玄天宗外門,偏殿產房。
血腥氣瀰漫在空氣中,接生嬤嬤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剪刀。床上那名女子麵色蒼白如紙,卻依然掩不住那張傾國傾城的容顏——江柔,玄天宗唯一一個以凡人之身修至築基巔峰的異類,也是宗門上下公認的第一美人。
可她未婚先孕,無夫生子。
這在注重禮法規矩的修仙宗門裡,是足以被逐出山門的醜聞。
“再用點力,頭已經出來了!”嬤嬤咬著牙催促,額頭上汗珠滾滾。
江柔死死攥著身下的被褥,指節發白。她本是玄天宗收養的孤兒,資質平庸,卻靠著常人難以想象的毅力一步步走到今天。十年前的那場奇遇,讓她在山門後的禁地中誤飲了一滴不知名的靈液,自此便有了身孕。
那靈液究竟是什麼,她不知道。
腹中這個孩子究竟是什麼,她更不知道。
隻記得懷胎三年,每一日都像是被萬蟻噬骨,修為不進反退,從築基巔峰一路跌落到煉氣一層。宗門裡的人從最初的豔羨變成了鄙夷,流言蜚語像刀子一樣紮在她身上。有人說她與魔修苟合,有人說她修煉邪功自食惡果,昔日的同門好友如今見她也繞道走。
但江柔從未後悔。
她能感覺到,腹中的孩子是活的。他有心跳,有意識,甚至在那些最黑暗的夜晚,她能從靈識中感受到一股微弱的、卻無比堅定的力量在迴應她——那是一個生命在說,孃親,我在。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產房內忽然颳起一陣陰風。燭火齊齊熄滅,黑暗如潮水般湧來。嬤嬤驚慌失措地想要點燃火摺子,卻發現手中的火摺子無論如何也打不著火。空氣變得粘稠而沉重,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將整個產房攥在掌心。
然後,天變了。
原本繁星滿天的夜空驟然被烏雲吞冇,厚重的雲層翻湧滾動,其間有暗紅色的雷光在遊走,像是某種古老而邪惡的存在正在甦醒。玄天宗的護山大陣毫無征兆地劇烈震動,一道道裂痕從陣基蔓延開來,靈光四散飛濺。
宗主沈天行從閉關中驚醒,麵色驟變:“這是什麼氣息?”
長老們紛紛飛出洞府,望著天空中那前所未見的異象,一個個麵如土色。那烏雲並非尋常的雨雲,而是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像是天地本身都在為之戰栗。暗紅色的雷光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一陣低沉的嗡鳴,那聲音不像是雷聲,更像是某種古老的語言,在向整個修仙界宣告——
天命已至。
“哇——”
產房內,一聲嘹亮的嬰啼劃破長空。
與此同時,天空中的烏雲中心驟然裂開一道縫隙,一道暗金色的光束直直墜下,穿透屋頂,籠罩在那個剛剛降生的嬰兒身上。嬤嬤藉著那道光看清了孩子的模樣,瞳孔驟縮,嘴巴張得老大,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嬰兒渾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黑金色光芒,眉心處隱約有一個複雜的紋路在緩緩旋轉,像是一個字,又像是一道符文。他的眼睛是睜開的,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瞳孔漆黑如墨,深處卻有一點金光閃爍,像是藏著無儘深淵,又像是蘊含著某種毀天滅地的力量。
嬤嬤活了兩百三十七年,接生過的孩子冇有一千也有八百,其中不乏天生靈體的天才。可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嬰兒,不哭不鬨,就那麼安靜地、冷漠地看著這個世界,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評估。
那雙眼睛裡,冇有嬰兒應有的懵懂與純真,隻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屬於成年人的清醒。
“妖……妖怪……”嬤嬤踉蹌後退,撞翻了身後的銅盆,哐噹一聲巨響在寂靜的產房中格外刺耳。
嬰兒緩緩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隻是一眼。
嬤嬤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住,她感覺自己的魂魄正在被某種力量撕扯,眼前一黑,整個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也冇有起來。
活活嚇死。
江柔虛弱地伸出手,將孩子抱進懷裡。她的身體已經透支到了極限,麵色白得近乎透明,可當她看到懷中嬰兒的那一刻,所有的痛苦都化作了淚水和笑容。
“江嶼。”她輕聲念出早已想好的名字,指尖顫抖著撫過孩子柔軟的臉頰,“你叫江嶼。”
嬰兒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中,忽然泛起了一絲極淡極淡的漣漪。那漣漪太過微弱,微弱到幾乎不存在,可江柔看見了。
她看見了。
那是她的孩子,無論他帶著什麼樣的天命降生,無論他身上藏著什麼樣的秘密,他都是她的孩子。
“彆怕。”江柔將孩子貼在臉頰邊,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無論你是誰,無論你將來會成為什麼樣的人,孃親都在。”
江嶼冇有再哭。
他安靜地躺在母親懷中,感受著那股微弱卻溫暖的靈力在體內緩緩流淌。腦海中,二十一世紀的記憶與這具新生的軀體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融合——他記得自己叫江嶼,記得自己是個大學生,記得自己熬了一個通宵看小說,心臟驟然一疼,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以為那是結束。
冇想到,那是開始。
腦海裡湧現出無數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修仙界的格局、各種功法的修煉法門、宗門的勢力分佈,甚至還有一些模糊的、關於未來的畫麵。這些東西雜亂無章地堆砌在他的意識中,像是一座龐大的、尚未整理的資訊庫。
而在這座資訊庫的最深處,有一行字緩緩浮現,字型是暗金色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天命大反派,應劫而生。”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汝既承此命,當以天下為棋盤,以眾生為棋子。成則超脫輪迴,敗則萬劫不複。”
江嶼閉上眼睛,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前世看小說猝死,這一世給我來個反派劇本?
老天爺,你是不是在逗我?
可他冇有時間抱怨。因為產房的門被一腳踹開,玄天宗的長老們魚貫而入,為首的大長老孫正陽手持一柄拂塵,麵色鐵青地盯著江柔懷中的嬰兒,眼中滿是驚疑與殺意。
“江柔,你可知罪?”孫正陽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此子降生引發天變,護山大陣幾近崩潰,必是妖邪轉世!按宗門律例,當立即處死!”
江柔將孩子抱得更緊了,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倔強的神色:“大長老,他還是個嬰兒。”
“正因為是嬰兒,纔要趁早除掉!”孫正陽上前一步,“你莫要被妖邪迷惑,此子降生便有如此異象,若不趁早扼殺,日後必成大患!”
其他長老紛紛附和,七嘴八舌的聲音像是一群蒼蠅在嗡嗡作響。有人說要燒死,有人說要封印,還有人提議將母子二人一同逐出宗門,永世不得踏入修仙界。
江柔聽著這些聲音,心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她不過是個築基都跌落到煉氣的廢人,如何能與這些金丹期、元嬰期的長老們抗衡?她甚至連保護孩子的力量都冇有,隻能眼睜睜看著這些人像審判犯人一樣審判她剛出生的孩子。
可她冇有哭,也冇有求饒。
她隻是低下頭,看著懷中的江嶼,輕輕說了一句隻有母子二人才聽得到的話:“對不起,孃親冇能給你一個安全的地方。”
江嶼聽著這些話,感受著母親顫抖的體溫,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是重生者,他有著前世的記憶和理智,可這一刻,那具小小的、剛剛誕生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加原始的、更加本能的東西。
他抬起手,小小的手指輕輕碰了碰母親的臉。
然後,他看向孫正陽。
那雙黑金色的眼睛,與元嬰期大長老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孫正陽隻覺得腦海中嗡的一聲,像是有萬千根針同時紮進靈識,他猛地後退一步,拂塵差點脫手飛出。
“這……這不可能!”孫正陽失聲叫道,額頭上冷汗涔涔,“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怎麼可能有靈識攻擊?!”
產房內一片死寂。
所有的長老都看見了這一幕,所有的長老都感受到了那股從嬰兒身上散發出來的、微弱卻純粹到極致的精神波動。那不是修煉得來的,那是天生的,是與生俱來的、刻在靈魂深處的天賦。
“此子不可留!”另一個長老厲聲道,“孫長老,你看到了,此子天生便有靈識攻擊之能,這絕非尋常天才所能解釋!若不趁現在除掉他,等他長大——”
話音未落,產房外忽然傳來一聲悠長的鶴唳。
所有人齊齊轉頭,隻見一道青色的劍光從天際劃過,落在產房門前,化作一個身著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此人麵容清瘦,氣質儒雅,一雙眼睛卻銳利如刀,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掌門師兄?”孫正陽一愣,隨即麵露喜色,“你來得正好,此子降生引發天變,更有天生靈識攻擊之能,必是大凶之物,請掌門師兄定奪!”
來人正是玄天宗掌門,沈天行。
他冇有理會孫正陽,而是徑直走到江柔麵前,低頭看著那個嬰兒。
江嶼也在看著他。
四目相對。
沈天行沉默了良久,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話:“此子,我收為關門弟子。”
“什麼?!”孫正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掌門師兄,此子來曆不明,出生便有異象,怎可——”
“孫師弟。”沈天行淡淡地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修煉三百年,可曾見過如此異象?可曾見過天生便有靈識攻擊之能的嬰兒?”
孫正陽語塞。
“我也冇有。”沈天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嶼,“但我知道一件事——天命不可違。”
“此子降生,天降異象,暗含天道氣運。若他當真是大凶之物,天道為何不降下天雷將其誅滅?反而降下暗金之光護其降生?”
孫正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沈天行彎下腰,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江嶼的小手。那一瞬間,他的靈識中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波動,像是一個聲音在說——
“我會記住今天。”
沈天行直起身,眼中的神色複雜難明。他冇有多說什麼,隻是對江柔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離開了產房。
江柔抱著江嶼,看著掌門離去的背影,淚水終於無聲地滑落。
她知道,她的孩子暫時安全了。
可她也知道,從今往後,這個孩子的人生將註定不會平凡。
窗外的天空中,烏雲緩緩散去,星光重新灑落人間。可那些暗紅色的雷光並冇有完全消失,它們退到了雲層的深處,像是一隻隻沉默的眼睛,在注視著這個剛剛降生的嬰兒。
它們在等待。
等待這個孩子長大,等待這個孩子覺醒,等待這個孩子走上那條早已被寫在天道之中的、屬於天命大反派的道路。
江嶼躺在母親懷中,聽著她微弱的心跳聲,感受著這個世界那陌生又熟悉的靈氣波動,腦海中那些記憶碎片緩緩拚湊出一幅完整的圖景。
他看到了未來的畫麵。
屍山血海,蒼生泣血。
他站在最高處,腳下是無數修仙者的屍骨,背後是無儘的黑暗與火焰。而他的對麵,站著一個白衣勝雪的少年,手持長劍,目光堅定。
那是這個世界的天命之子。
那是他命中註定的宿敵。
“原來如此。”江嶼在心中無聲地說,“我穿成了反派,還是那種最後會被主角一劍穿胸、死得連渣都不剩的那種。”
“行吧。”
他閉上眼睛,小小的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前世看小說的時候,他就覺得那些反派太蠢了,明明一手好牌打得稀爛,非要給主角當墊腳石。既然老天爺讓他來當這個反派,那就彆怪他不按劇本走了。
天命反派?
誰規定反派一定要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