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林間的馬車轟隆隆的作響，碾過那坑窪的土路，濺起一片泥水，
渾濁的水滴落下，落入幾處未曾波及的水窪，
在明澈的積水中，浸出如墨染般的黃濁。
“俺家就在前麵。”，陳大牛的聲音響起，如以往般嗓門宏大。
穿過那透薄的車廂傳到了外麵，就連車輪的轟隆聲也被其蓋了過去。
車簾被寬厚的大手一把掀開，那原本擠在木窗前的大臉如老龜探頭般，從車廂前伸了出來。
透過那掀開的窗簾，隱約能看見一個不大的村落，
那是依附風林城而建的村落，幾十間泥草房，雜亂無章的排列，
黃棕色的木門泛著枯白，那是久經日曬的腐朽，
夾在那些泥石壘砌的牆壁之中，搖搖欲倒，
門軸腐朽，伴隨著一道吱呀的聲響，那陳舊的木門，
被一隻手皮褶皺，筋骨有力的大手從中推開，
一個駝背矮小的身影扛著鋤頭從中走出，
站在那田埂之上，猶如眺望遠方的石塑，又像戰場上拄刀相望的老兵。
望著前方一望無盡的農田，佝著那乾瘦的身軀，
似乎是在考慮從何處下手。
“那是我爹！”，陳大牛沉重的聲音響起，那肉實的寬臉笑出了兩道豎著的溝壑，
隔著老遠，便將那寬如山嶽的肩背從中探出，
撐著虯筋相爭的臂肢，甩動著那厚實的手掌，
用力的擺著，恨不得從馬車中衝出。
老者終於有了動靜，顫動著挪著步伐轉過身來，
削瘦骨立的麵容迎著聲音抬眸望來，渾濁的雙眸先是平靜，隨之疑惑，轉而是那帶著怒氣的笑容，
“大牛，你個小兔崽子，這三年跑哪去了？！”。
伴隨著一道烈馬的嘶鳴，原本疾馳的馬車緩緩停靠，
緊接著便是陳大牛翻身下車，原本下壓的車身驟然回彈，
車廂外傳來了陳老頭不滿的憤言，高高揚著手中的鋤頭，嚇唬著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兒子，
“三十歲了，連個婆娘都沒有，讓你守著幾畝田，你這個小兔崽子，轉眼便跑沒了影。”。
“爹，你別打俺，俺現在是仙人了！”，
陳大牛的聲音中透露著些許委屈，那寬實的身軀，
站在陳老頭的身前宛如一堵牆一般，可卻被訓的像個受氣的孩子。
“你還當上仙人了，仙人哪有你這熊樣的。”，
陳老頭的聲音喋喋不休，說的唾沫橫飛，
“幹啥，啥不行，一頓吃二十個大饅頭，哪個仙人能看上你這樣的？”。
“反正俺就是當了！”，陳大牛委屈的辯駁了一句，一邊說著，
一邊小心翼翼的釋放自己的靈力，生怕傷著自己的父親。
待在車廂裡的許勝也走了出來，見到這一幕不由得覺得有幾分好笑，
也趁著這個時機，打量起了陳大牛的父親，
精瘦的小老頭，微微駝著身子，個子不高，
一雙眸子倒是有幾分清明，似乎是有幾分見識。
一轉不轉的，直勾勾的盯著自家的這個傻兒子，
看著那隱隱散發出來的黃褐色靈力，小老頭梗著脖子圍著陳大牛轉了兩圈，
緊接著便是朝地下啐了一口，依舊是凶厲的語氣，隻是話語卻截然不同，
“嘿，你這小兔崽子，還真他孃的當了仙人。”。
“那是！”，陳大牛的臉上多了幾分燦爛，咧著大嘴嘿嘿傻笑。
“笑什麼，你這憨貨，還不抓緊給老夫飛一個看看。”，
一臉嚴肅的老者也如孩童般好奇，也許在過去的經歷中，
他見識過在天穹上禦器而行的仙人，也曾躺在那鋪滿雜草的床鋪上，
枕著雙臂，思索著那些仙人是如何在天空上飛行。
“俺，俺還不會。”，聽見讓他飛，陳大牛那驕傲的小表情頓時又垮了下來，
哆哆嗦嗦，連話都說的支支吾吾。
“你說啥？奶奶的，是不是又偷懶了？”，
陳老頭一連兩問，那臉也是說變就變，原本還笑嗬嗬的，轉眼間便是橫眉一豎，手中佯舉著鋤頭。
“俺才剛修仙，人家還不教俺！”，陳大牛連忙辯駁，縮著身子朝旁邊的許勝身後躲去，
“許兄弟也知道，不信你問他，老打俺作甚？”。
“不打不成才！”，老陳頭的語氣中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不過還是將目光放在了一旁，跟著回來的少年身上，
卻沒有開口詢問，隻是訕訕笑了兩聲，在外人麵前明顯是有幾分拘束，
對上他的目光，許勝也沒有言語，隻是微微頷首。
陳老頭似乎不善言辭，沒有與許勝說話，
而是又將目光放在了陳大牛的身上，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慈和，
“行了，居然當了仙人，就是你的福分，以後好好學，給咱老陳家長長臉。”。
“嗯。”，陳大牛嗡聲嗡氣的應了一聲，
“爹，俺餓了。”。
生怕父親再說話，陳大牛便先他一步開了口，堵住了他的嘴。
“奶奶的，回來就知道吃，等著。”，
陳老頭立刻又吹鬍子瞪眼了起來，話雖如此，
卻還是將手中的鋤頭一扔，轉身進了草房，
不一會，裏麵便升起了炊煙，聽著裏麵的響動，
陳大牛當真被勾起了饞蟲，衝著裏麵吆喝著，
“爹，蒸幾個大饅頭就行，俺一會就走。”。
“嗯。”，裏麵隻是傳出了一道極輕的悶應聲，隨後便是沉默的做飯聲。
屋裏比較狹窄，坐在裏麵有些黑悶，陳大牛索性從地裡挖了兩塊石頭，
與許勝一人一塊坐在了門前，沒過一會，裏麵的老者便端著竹籠走了出來，
陳大牛熟練的接過，掀開竹籠，便拿著那還冒著絲絲熱氣的饅頭，一手一個吃了起來，
還順便遞給了旁邊的許勝一個，許勝有些茫然的接過，沒有拒絕，
隻是拿在手中小口小口的吃，一副沒有半點想吃的意思。
“慢點，一會拿幾個在路上吃。”，陳老頭板著一張臉，不冷不淡的開口，
看了一眼餓死鬼投胎的兒子，又瞥了一眼旁邊拿著自家饅頭的許勝，一聲不吭。
“爹，俺現在才剛修行，等俺學好了，就天天回來看你。”，
陳大牛邊吃邊說，腮幫子中塞的鼓鼓囊囊。
“我有什麼好看的，吃完了抓緊走。”，
陳老頭厲聲開口，已經開始趕人了，
“到了仙山，可就別回來了，在那娶個仙子成個家，生個仙人孫子，那才叫美。”。
“爹，到時候，俺把你也接過去一起住。”，
陳大牛一邊往嘴裏塞著，一邊含糊不清的開口，
也不知是隨口敷衍，還是真有這個打算。
陳老頭卻沒有說話，隻是抬頭看了一眼那停在不遠處的馬車。
上麵還有一個侷促的武者，低著頭，不敢與麵前的幾人對視。
“這是什麼？”，陳老頭的聲音響起。
“王家送的禮。”，陳大牛隨口應著，“俺現在成了仙人，他們都上趕著巴結你了。”。
“巴結我做什麼？”，陳老頭板著臉，沒好氣的開口，
“我又不是仙人。”。
“你是仙人他爹。”，
“仙人他爹算個屁，吃完了，抓緊滾，別讓大仙師等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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