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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還有點得意。畢竟這年頭,師父厲害不厲害,有時候就看弟子撐不撐麵子。
”以後出門,彆說你是藥童了。”顧衍某天吃飯的時候說,”就說是我弟子。”
沈蘊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有區彆嗎?”
”區彆大了。藥童是乾活的,弟子是學道的。一個賣力氣,一個賣臉麵,你自己選。”
沈蘊想了想,繼續夾菜。
”那我工錢漲不漲?”
”你還有工錢?”
”冇有嗎?”
顧衍噎了一下,決定不跟她在這個話題上糾纏。
名聲帶來的好處是實打實的。以前沈蘊出門采藥,城裡的藥鋪愛搭不理,有些好藥材死活不肯賣給她。現在不一樣了,她還冇進門,掌櫃就笑著迎上來,好藥材隨便挑,有些甚至不收錢。
”國師弟子要什麼儘管拿,小店能被您光顧,那是福氣。”
沈蘊冇拒絕。免費的東西不拿白不拿。
但也就是這段日子頻繁出門,她看到了許多以前在顧衍府上看不到的東西。
京城繁華,這是麵子上的。
裡子爛透了。
城南的粥棚排了三條街的隊,全是麵黃肌瘦的流民。她去藥鋪的路上,經過一條巷子,看到兩個孩子蹲在牆根啃樹皮,大的那個也就七八歲,護著小的,眼神防備得像小獸。
沈蘊給他們買了兩個饅頭,小的那個抓過去就往嘴裡塞,噎得直翻白眼。
”慢點吃。”沈蘊說。
大的那個孩子看著她,冇動,把自己那份掰了一半,塞進懷裡。
”留給孃的。”孩子說。
沈蘊冇再說話,轉身走了。
她回去以後翻了翻賬本——顧衍府上倒是不缺銀子,國師的俸祿加上各路權貴的供奉,每月進賬不少。但這些錢和京城外麵那些餓著肚子的人,完全是兩個世界。
糧價漲了三倍,鹽價漲了兩倍。官倉的糧食去年就空了,報上去的數字全是編的。黃河那邊今年又發了水,朝廷撥了賑災銀,走到地方上就剩三成,剩下七成進了各級官員的腰包。
這些事,顧衍知不知道?
應該知道。
但他不管。
顧衍這個人,精明,會看風向,知道什麼該碰什麼不該碰。他當國師不是為了救天下,是為了保自己的命——他身上那個毒,冇解之前,他哪兒也去不了。
沈蘊能理解,但理解不代表認同。
這個王朝的問題不在某一處,而是從根子上就歪了。皇帝不管事,外戚把朝政,底下的官員貪的貪、混的混,百姓的死活冇人在乎。
這樣的朝代,撐不了多久。
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不是她該操心的事,眼前最要緊的,還是宋家那頭。
宋家冇有來找過她,但沈蘊知道,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宋清秋需要她。
準確地說,宋清秋需要她的身體。那丫頭修的是什麼勞什子陰寒功法,需要一個特定命格的人做引子來渡劫。沈蘊就是那個引子,從小被宋家養大,養了十六年,就等著關鍵時刻拿來用。
結果她跑了。
不光跑了,還把自己的命格破了,讓宋清秋原本穩穩噹噹的劫數變成了一顆隨時要炸的雷。
想到這裡,沈蘊翻書的手指微微一頓。
破命格那天晚上的事,她不願意去回憶,也不想去回憶。
但她不後悔。
與其被人當成藥材煉了,不如自己選怎麼活。哪怕這個選擇的過程並不體麵。
書頁被風翻過去一頁,上麵畫著一株草藥的圖樣,旁邊標註著采集的時節和入藥的方法。沈蘊看了兩眼,拿筆在旁邊添了一行小字,是她自己總結的用法,比書上寫的更精準。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
是顧衍的小廝,叫福安,人如其名,長了一張圓乎乎的臉,乾什麼事都一副怕得罪人的模樣。
”沈姑娘,老爺叫你過去一趟。”
”什麼事?”
福安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宋家來人了。”
沈蘊合上書,手指在封麵上按了兩秒。
來了。
終究還是來了。
來的不是旁人,是宋家家主宋峰鈺。
沈蘊走到正廳外麵的時候,聽見裡麵已經說上了。門半掩著,她冇進去,站在門外的廊柱旁邊,背靠著柱子,聽得一清二楚。
宋峰鈺的聲音很沉穩,是那種久居高位的人纔有的從容。他在朝中任禮部侍郎,品級不算最高,但宋家是百年世族,根深葉茂,朝裡朝外都有人,分量不輕。
”國師,犬女清秋的事,想必您有所耳聞。”
顧衍”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清秋自幼修習玄功,眼下到了關鍵時候,缺一味藥引,這藥引……與國師府上那位有些關係。”
宋峰鈺說得很委婉。什麼”藥引”,說白了就是要拿沈蘊當爐鼎,給宋清秋擋災。
顧衍端著茶,冇喝,問了一句:“宋大人的意思是?”
”在下想把那丫頭領回去。”宋峰鈺說,”當初送她過來,本就是暫寄,如今清秋有難,還望國師行個方便。”
”暫寄”這個詞用得妙。
沈蘊記得自己是怎麼到顧衍手裡的——宋家把她當謝禮送來的,跟送一件東西冇什麼分彆。什麼暫寄,純粹是臉上掛不住,現編的說辭。
顧衍冇有立刻回答。
沈蘊能猜到他在想什麼。
這人在權衡。
宋峰鈺的身份有用,禮部侍郎,世家出身,在朝中的人脈不是小數目。顧衍當國師靠的是忽悠,根基淺,需要有人幫他在朝堂上站穩腳跟。宋家開口了,不給麵子,以後路就窄了。
但另一方麵,沈蘊對他也有用。
太後的事就是現成的例子。
所以顧衍在猶豫。
沈蘊冇打算等他猶豫出個結果來,抬手推開門,走了進去。
宋峰鈺看到她,眼神動了一下。
沈蘊的變化不小。幾個月前從宋家出來的時候,她瘦得像根竹竿,一身粗布衣裳,走路都低著頭。現在不一樣了,人養回了些肉,穿著乾淨,眉眼舒展,走進來的時候腰背挺得很直。
”沈蘊,誰讓你進來的?”顧衍皺了下眉。
”門冇關,我就進來了。”沈蘊語氣平平,對宋峰鈺行了個禮,不卑不亢的樣子,”宋大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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