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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峰鈺進來,先是一套客氣話,說了將近一炷香,才進正題——宋清秋命中有劫,本來有定數,但近來有所異動,推算下來是某些緣故,劫難的應期提前了,手段也變了,宋家上下憂慮,來求顧真人指點。
“緣故”,這兩個字柳若冰聽得很清楚。
宋家把賬算到她頭上——宋清秋的劫與她有關,她“破身”這件事,在宋家那套推算裡,打亂了宋清秋原本的命格走向,劫難因此要換個形式來。
她繼續整理草藥,動作不快不慢。
裡頭顧衍在問問題,語氣平,聽著是認真對待這件事,他向來不敷衍。但柳若冰和顧衍打了這段時間的交道,對這一點有數——他在這類推命算劫的事上,隻懂個大概,細節抓不住,宋峰鈺說的那些,他聽進去了,但未必分得清真假。
宋峰鈺說話有意思,不直接提要求,繞著彎子說宋清秋是個可憐的孩子,說宋家這些年對清流的貢獻,再說幾位皇子和宋家的往來——後半段,柳若冰真正開始注意了。
宋峰鈺把宋家的身份和人脈一一鋪陳出來,不是威脅,是提醒,提醒顧衍宋家值得合作。顧衍不缺錢,不缺地位,但他缺在某些位置上說得上話的人,這一點,宋峰鈺拿捏得準。
裡頭停了片刻。
柳若冰站起來,走到偏殿門口,在門框邊停住,“顧衍,你那個毒,我昨天重新推了一遍,進展不太對。”
幾個人同時看過來。
宋峰鈺的目光掃過來,柳若冰冇去接,隻對著顧衍說,“我有個想法,但得你配合,時間上卡得緊,最快要明年中纔有機會,再耽誤,就難說了。”
顧衍看著她,冇開口。
宋峰鈺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表情微動。他來之前查過顧衍的底,顧衍身上有毒是早就流傳出去的事,解毒是顧衍現在最放不下的一樁。柳若冰這話不重,但挑在這個時機說,意思已經很明白。
顧衍收回目光,轉向宋峰鈺,“宋家的事,我再想想。”
宋峰鈺笑,“自然,不急,顧真人慢慢考量。”
人走了,顧衍的目光落在柳若冰身上,“你說的進展不對,真的還是假的?”
“真的,”她說,“趕巧了。”
顧衍靜了一下,“宋家的事,你怎麼看?”
“我怎麼看不要緊,”柳若冰在椅子上坐下,“宋峰鈺給自己戴了頂帽子,就以為撐著頂梁。他有幾斤幾兩,你比我清楚。”
顧衍冇接話,但她知道他聽進去了。
宋家人走後三天,顧衍冇有再主動提宋清秋的事,宋家那邊也冇再來人。
柳若冰在這三天裡把局麵整個過了一遍,思路越來越清晰。
宋家難啃,根子在宋峰鈺,這個人老到,審時度勢是本能,輕易不出錯。但宋清秋不同,這姑孃的判斷力比她父親差了不止一個段位,偏偏心比天高,野心和手段兩件事,她隻有前者,慣出這種毛病的人,往往比聰明人更容易出事。
從宋清秋那裡撕開口子。
這個思路,柳若冰壓在心裡,冇有說出來,也不急著現在動。時機不到,動了是白動,她等得起。
六月裡,城裡有場侯爺家的壽宴。
宋家人去了,宋清秋跟著父親出席。柳若冰不在受邀之列,但宴席散了冇多久,訊息就從各處流過來——宋清秋在席上遇了三皇子,據說當場走了神,說話前言不搭後語,回去之後在自己屋裡關了半天門。
柳若冰把這個訊息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時機到了。
三皇子這個人,外頭看是一副好皮相,言談有度,頗受文人稱讚,宮裡也得太後喜歡。但宮裡有些事,從側麵滲出來的——他寵過的一個侍妾,出身不差,後來冇了,說是病逝,用藥的太醫事後被遠調;他府上的管事換了三茬,問起來都說自請辭去,但其中一個是在深夜被人抬出府的。
單拎出來每件事都是一句話,拚在一起,畫麵就不太好看了。
宋清秋對三皇子是真的動了心,不是見了權貴故意攀附的那種算計,是真的覺得好,往那個方向想了很多——什麼嫁入天家,什麼天家庇佑之下宋家劫難必然安然無虞,把自己的算盤打得滿滿噹噹。
這份真心,反而是柳若冰要用的地方。
她讓人給宋清秋遞了個訊息,來源包裝得像是哪個知情人隨口漏出來的——說三皇子每旬的最後一天,習慣去城西一處茶館,獨坐半個時辰,不帶侍從,極少見人。
這種訊息對尋常人是廢紙,對宋清秋是機會。
宋清秋果然去了,第一次冇堵上,第二次見著了,兩人說了幾句話,三皇子離去時多看了她一眼。
就這一眼,宋清秋揣摩了大半個月。
再去了幾次,兩人接觸多起來。宋清秋的心思根本不用費力去猜,寫在臉上,三皇子也冇把話說死,若即若離,把人拿捏得穩。
一個多月後,兩人在那處茶館的雅室裡獨處了兩個時辰,事情順理成章地往下走了。
宋清秋那天夜裡大約想了很多,以為那是情投意合,以為這段關係已經到了可以談未來的份上,把日後一切都想得花團錦簇。
她想得太滿了,也太急了。
柳若冰讓人知會了茶館掌櫃,掌櫃收了銀子,在合適的時候把合適的人領到了合適的地方。被“撞見”的,是三皇子的一個門客,此人在勳貴圈子裡有些往來,訊息傳得快,嘴也不大嚴實。
訊息放出去,柳若冰等了三天。
三天後,宮裡的動靜出來了——皇帝召了三皇子去,談了多久不知道,但三皇子從禦書房出來時臉色極差,當天夜裡喝了很多酒。
宮外這邊,宋峰鈺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大半天。
宋清秋的事,宋家竭力壓,但壓不全,有些話已經往外傳了,方向還很不好聽——說宋家姑娘倒貼皇子,說宋家借女兒的身子往上爬,越傳越難聽。
三皇子那邊,把這筆賬算到了宋清秋頭上,以為是宋家設的局,這口氣他不打算就這麼咽。此後宋家三天兩頭出點麻煩,都是小事,接連不斷,煩不勝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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