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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亮，陳渡被一陣詭異的嗚咽聲驚醒。\\n\\n那聲音很遠，又很近，像從地底鑽出來，又像貼著耳朵在哭。\\n\\n他猛地坐起，胸口那團熱燙得幾乎要燒穿皮肉——比昨天燙了整整一倍！不是那種溫和的溫熱，是暴烈的、焦灼的燙，像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瘋狂衝撞，急著要衝出來。\\n\\n陳念縮在炕角，小臉煞白，死死盯著北邊。她冇哭，但渾身都在抖，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風裡的樹葉。\\n\\n“哥，它們在哭。”\\n\\n陳渡拇指狠狠摩挲。\\n\\n哭？昨天還是喘氣，今天就變成哭了？\\n\\n三百個兵，守了三百年。現在它們在哭。\\n\\n他走過去蹲下，陳念立刻攥住他衣角，攥得指節發白。那力道比昨天更重，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n\\n“哥，你彆去。”\\n\\n陳渡冇說話，看著她。\\n\\n陳念盯著他，眼眶紅了，卻冇哭。她咬著嘴唇，那排牙印又深了幾分。\\n\\n“那邊怎麼了？”\\n\\n陳念轉頭看向北邊，小眉頭皺得死緊。她閉上眼睛，像是在聽什麼，過了好幾息才睜開。\\n\\n“它們不喊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在喘氣。好多好多人在喘氣。很累很累的樣子，像……像娘以前咳得喘不上氣那樣。”\\n\\n她抬頭看他，眼裡帶著六歲孩子不該有的懂事：“哥，它們是不是快不行了？”\\n\\n陳渡心頭一顫。\\n\\n他想起周守義消散前的話。三百個兵，守了三百年。\\n\\n很累。快不行了。\\n\\n他伸手揉了揉她頭髮，手掌在她腦袋上停了兩秒：“哥去看看就回。你陪娘，不管聽見什麼都彆出來。”\\n\\n陳念冇鬆手。她就那麼攥著，看著他。\\n\\n陳渡等了等，輕輕拿開她的手，站起身，拿起門後的船槳。\\n\\n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陳念坐在炕上，雙手攥著被角，正看著他。那眼神不像一個六歲孩子——太沉了，沉得像壓著什麼東西。\\n\\n他冇再回頭，推門出去。\\n\\n---\\n\\n亂葬崗在青牛鎮北邊，五六裡地。\\n\\n陳渡冇走大路，沿著河邊繞過去。荒草比人高，枯黃的草稈比手指還粗，走進去，草葉子割在臉上，火辣辣地疼。腳下坑坑窪窪，時不時踩到半截埋在土裡的石碑，有的能看清半個字，有的已經磨平了。\\n\\n越往北走，天越暗。\\n\\n不是天陰，是霧。灰黑色的霧從地底漫上來，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汁，一點一點吞掉陽光。陳渡抬頭看，天已經看不見了，隻剩頭頂一團一團的灰黑，壓得很低，低得像是要塌下來。\\n\\n霧裡有股味道。不是普通腐爛的臭，是另一種——像是把死老鼠、爛肉、淤泥和血腥氣混在一起，漚了幾百年，再一口氣翻出來。那味道嗆得人喉嚨發緊，連呼吸都變得困難。\\n\\n陳渡按了按胸口。那團熱跳得很快，一下一下，像要從麵板裡衝出來。他能感覺到，它在指引方向，在告訴他——那些兵，就在前麵。\\n\\n周守義的話在腦子裡響起：“和那些兵一樣的金光。”\\n\\n他繼續往前走。\\n\\n剛走幾步，腳下一軟——一隻腐爛的手從泥地裡伸出，死死攥住他腳踝！\\n\\n那手冰涼刺骨，力道大得像鐵鉗，指甲又長又黑，直接掐進皮肉裡。陳渡低頭，看見一張腐爛的臉正在泥裡往上拱，眼眶裡是兩團幽幽的綠光。\\n\\n他冇有任何猶豫，一拳砸下，渡厄金光從拳鋒炸開！\\n\\n“轟！”\\n\\n那隻手瞬間化作黑煙，泥土裡傳來一聲淒厲尖叫，那張臉也縮了回去。\\n\\n【成功擊退小鬼一隻，闔家安寧值 50！當前餘額837點！】\\n\\n陳渡低頭看了眼腳踝，被掐的地方留下五道青黑指印，正隱隱發疼。他甩了甩腿，繼續往前走。\\n\\n這些小東西，已經開始不安分了。\\n\\n---\\n\\n走了大概一炷香，草突然冇了。\\n\\n麵前豁然開朗，是一片空地。灰黑色的霧裡，一個接一個的土包綿延開去，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塌了半邊，露出裡麵黑得發亮的泥土。塌了的土包邊上，散落著爛掉的棺材板，有的上麵還殘留著暗紅色的紋路，像是乾涸的血跡。\\n\\n陳渡站在空地邊緣，冇有往裡走。\\n\\n他知道，這裡有三百個兵。三百年前戰死在這裡，然後被埋在這裡。活著的時候守，死了還要守。守了三百年。\\n\\n胸口那團熱跳得更快了，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他深吸一口氣，往前邁了一步。\\n\\n然後他聽見了聲音。\\n\\n指甲抓撓木板的聲音。一下，一下，一下。\\n\\n不是一處。是很多處。此起彼伏，從不同的土包下麵傳上來。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重，有的輕。混在一起，像幾百個人同時用指甲颳著棺材板，那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後脊梁骨直冒涼氣。\\n\\n有什麼東西，想從下麵出來。\\n\\n陳渡往後退了一步。\\n\\n那聲音還在。冇有變大，也冇有變小。就那麼一直在那兒，在土下麵，抓。\\n\\n他看見了。\\n\\n空地中間，有一個最大的土包，比其他的都大一圈，也高一些。那個土包上麵，插著一塊石碑，歪歪斜斜的，已經快倒了。\\n\\n石碑周圍的土，不是黑的。\\n\\n是紅的。\\n\\n暗紅色，像血乾涸之後的顏色。從石碑底下滲出來，一圈一圈往外暈染，把周圍的土都染成了暗紅。\\n\\n那片紅土，在動。\\n\\n不是風吹的，也不是錯覺。是真的在往外滲。很慢，很慢，但確實在動。他盯著看了十幾息，紅色的邊緣又往外擴了半根手指那麼寬。\\n\\n陳渡胸口那團熱猛地燙了一下，燙得他整個人一抖，差點叫出聲。那熱度像是燒紅的烙鐵直接貼在麵板上，疼得他眼前發黑。\\n\\n他捂住胸口往後退，一直退到草叢裡，退到草稈打在臉上，退到那股嗆人的味道被草擋住。\\n\\n那團熱慢慢涼下來，回到那種一跳一跳的狀態。\\n\\n回到鎮上，太陽已經升到半空。可霧冇散，灰濛濛地罩在頭頂，街上一個人都冇有，連狗都不見一隻。\\n\\n陳渡走到藥鋪門口。門關著，從裡麵閂上，門板上落了一層薄灰。\\n\\n他敲了敲。冇人應。又敲三下，還是冇人應。\\n\\n孫德纔不見了。\\n\\n他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裡麵什麼聲音都冇有。死一般的寂靜。\\n\\n他轉身往肉鋪走。\\n\\n王鐵柱蹲在案子後麵，手裡拿著刀，愣愣地看著街。案子上的肉隻剩一小塊，孤零零地擺在角落，上麵落了一隻蒼蠅。\\n\\n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見是陳渡，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陳渡。”\\n\\n陳渡走過去蹲下。王鐵柱也蹲下，兩人並排蹲著，像兩隻落寞的老狗。\\n\\n“藥鋪關門了。”陳渡說。\\n\\n王鐵柱點點頭，聲音悶悶的：“昨晚上關的。孫德才一家都不見了。有人說，半夜看見他們一家老小往北走了，走得急，連門都冇鎖。”\\n\\n北邊。亂葬崗的方向。\\n\\n陳渡沉默了一會兒：“王叔，亂葬崗那邊這幾年有冇有不對勁？”\\n\\n王鐵柱冇說話。他低著頭，看著手裡的刀，手指在刀鋒上慢慢摩挲。過了很久，久到陳渡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纔開口。\\n\\n“有。”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人聽見，“這幾年，夜裡有時候能聽見那邊有聲音。不是天天有，但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天。像有人在敲東西。悶悶的，一下一下，不是敲鑼打鼓那種，是敲木頭。敲棺材板那種。”\\n\\n他抬頭看陳渡，眼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有人說，那是那些兵在敲棺材板。想出來。”\\n\\n陳渡瞳孔微微收縮。\\n\\n王鐵柱又低下頭，聲音更低了：“我小時候聽老人講，那些兵死的時候，是被活埋進去的。那時候打仗，死了太多人，冇時間好好埋，就那麼一坑一坑地填進去。活著的時候守渡口，死了也要守。可他們也是人，死了也想安息。守了三百年了，換誰誰不想出來？”\\n\\n他頓了頓，握著刀的手青筋暴起：“我晚上睡不著的時候老想，他們在地下，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就那麼一直守著。一天兩天行，一年兩年行，三百年……他們得多難受。”\\n\\n陳渡冇說話。\\n\\n王鐵柱抬起頭，看著他，那雙老實人的眼睛裡有東西在閃，不是淚，是彆的什麼，像是懇求，又像是害怕。\\n\\n“陳渡，那地方，彆去了。”\\n\\n陳渡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站起來。\\n\\n“謝謝王叔。”\\n\\n他轉身走了。王鐵柱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冇說。\\n\\n---\\n\\n回到院子，太陽已經偏西。霧更濃了，濃得連那條河都快看不清，隻能聽見河水流動的聲音，嘩啦嘩啦，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翻動。\\n\\n陳念蹲在灶台邊添柴，一根一根，很慢，像是在數數。聽見腳步聲，她抬頭，眼睛亮了一下：“哥。”\\n\\n陳渡走過去蹲下，看著她。\\n\\n她臉上沾了灰，黑一道白一道的。眼睛還是亮亮的，但那亮裡藏著很深的害怕，藏得很深，不仔細看看不出來。\\n\\n“念兒，今天聽見什麼？”\\n\\n陳念看著他，往北邊指了指。那小手指著霧濛濛的北方，指得很穩。\\n\\n“那邊。好多人在喘氣。很累很累的樣子，比昨天還累。”\\n\\n“還有嗎？”\\n\\n她想了想，小眉頭皺起來：“有一個聲音說……守不住了。”\\n\\n陳渡冇說話。\\n\\n他看著陳念，看著她嘴唇上那排還冇消下去的牙印，看著她瘦削的小臉，看著她眼裡那點藏不住的害怕。\\n\\n守了三百年。快守不住了。\\n\\n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北邊看。\\n\\n那邊什麼也冇有。隻有灰濛濛的霧，和更遠的地方那一層更濃的黑。那層黑，比昨天又近了一點，像是一頭蹲伏的巨獸，正一點一點往這邊爬。\\n\\n他站了很久。\\n\\n走回屋裡，他蹲下看著陳念，聲音很輕，卻很認真：“念兒，以後聽見那個聲音，就告訴哥。不管什麼時候，不管哥在哪兒，都要告訴哥。”\\n\\n陳念點頭，用力點了一下：“嗯。”\\n\\n陳渡伸手擦她臉上的灰。擦不乾淨，越擦越花，黑一道白一道的，像隻小花貓。\\n\\n陳念冇躲，就那麼站著，讓他擦。\\n\\n擦完了，陳渡站起來，切了一塊肉下鍋。陳念蹲在灶台邊盯著鍋，眼睛一眨一眨，看肉在滾水裡翻騰，看熱氣往上冒。\\n\\n粥煮好了，肉香飄滿屋。可那香味裡，混著彆的味道——從北邊飄過來的，那股霧裡的腥臭味，越來越近了。\\n\\n陳渡盛了三碗。最稠的給陳念，中間的端到柳芸娘枕邊，最稀的自己端著，坐到門檻上。\\n\\n他低頭喝了一口粥。粥是熱的，肉是香的，可他嘗不出味道，像是嚼蠟一樣。\\n\\n身後傳來腳步聲。陳念走到他身邊，站著，冇說話。\\n\\n陳渡側頭看她。\\n\\n陳念冇看他，就站在那兒，看著那條河，小小的身子站得筆直。\\n\\n過了很久，她小聲說：“它們剛纔又說了一句話。”\\n\\n“說什麼？”\\n\\n她皺著小眉頭，像是在努力回憶，又像是在聽什麼彆人聽不見的聲音。\\n\\n“說……快了。”\\n\\n“去睡吧！”陳渡將陳念抱回炕上，。\\n\\n他轉過頭，透過窗戶繼續看著那條河，河麵很靜，陳唸的呼吸也逐漸平穩。\\n\\n嗯？\\n\\n一瞬間，天地間死一般的寂靜。連河水流動的聲音都冇了。\\n\\n陳渡猛地站起，衝出屋子，一把握緊門口的船槳。\\n\\n緊接著，河麵“嘩啦”一聲炸開！\\n\\n一個巨大的黑影從水底翻上來，又沉下去。那黑影太大了，大得像一頭牛，像一匹馬，像一個人——一個穿著盔甲的人。\\n\\n陳渡死死盯著河麵。\\n\\n那黑影再次浮出水麵，這一次，他看清了。\\n\\n不是鬼，是一個人形的輪廓，穿著破爛的盔甲，頭盔歪斜，露出半張腐爛的臉。那雙眼睛是空的，卻燃著幽幽的金光。\\n\\n陳渡盯著河麵那道黑影，渾身肌肉緊繃。胸口那團熱燙得發疼，可他知道，現在不是硬拚的時候。\\n\\n他低頭看了一眼【渡厄簿】，那行餘額還在——837點。\\n\\n多了50點。\\n\\n他心念一動，50點安寧值瞬間燃燒，掌心多了一張泛著淡金光芒的符籙。\\n\\n【消耗50點，兌換中品辟邪符×1！當前餘額787點！】\\n\\n符籙入手溫熱，上麵的符文比他之前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玩意兒規整多了。陳渡將其塞進了自己的衣襟裡。\\n\\n那黑影浮出水麵後，冇有撲向岸邊，先是越過陳渡看了他身後的屋子一眼，而後直直盯著陳渡，盯著他胸口那團燙得發疼的金光。他張開嘴，喉嚨裡發出沙啞的聲音，像是三百年冇說過話：“將……軍……”\\n\\n亂葬崗方向，那層更濃的黑霧裡，傳來一聲沉悶的嘶吼，屋內的陳念又在說夢話了“醒了～來了……不要！”\\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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