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北渡風霜------------------------------------------,冬。,刮在臉上如刀割一般。沈拓與蘇晚辭彆了太湖邊的漁民,踏上了北上的官道。腳下的路從泥濘的湖灘變成了堅硬的黃土,兩旁的景緻也從江南的煙水朦朧,漸漸換成了江北的蕭瑟枯寒。,囊裡裝著那方染過血的端硯、幾支禿筆、半卷殘破的畫稿,還有蘇晚繡的粗布手帕,以及方臘贈予的那枚刻著“太湖”二字的玉佩。蘇晚則提著一個小小的竹籃,裡麵裝著僅剩的幾塊麥餅和幾株草藥,步履輕快,卻始終跟在沈拓身側,半步不離。,所見所聞,讓沈拓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隨處可見被強征的民夫。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肩上扛著沉重的花石綱木料,在官兵的皮鞭下踉蹌前行。稍有遲緩,便是一頓毒打,哀嚎之聲不絕於耳。路邊的溝渠裡,時常能看到凍餓而死的流民屍體,被野狗啃食得殘缺不全,官府卻視而不見,隻顧著催促民夫趕路,將江南的奇花異石運往汴梁,裝點那座耗費民脂民膏的艮嶽。“這就是官家口中的盛世嗎?”蘇晚看著眼前的慘狀,聲音哽咽,“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這盛世,不過是建在白骨之上罷了。”,指尖緊緊攥著那枚太湖玉佩。他曾是江南的世家公子,錦衣玉食,不知民間疾苦。可如今家破人亡,流落江湖,親眼目睹這人間煉獄,才明白父親口中的“大宋根基已朽”,絕非虛言。高世昌之流的貪官,不過是這腐朽王朝的冰山一角,真正的病根,早已深入骨髓。,關卡森嚴。官兵手持刀槍,挨個盤查過往行人,尤其是江南來的流民,更是嚴加搜身,唯恐有人藏匿花石綱的財物,或是方臘亂黨的細作。,雖衣衫破舊,卻難掩眉宇間的清雅之氣,與周遭的流民格格不入,極易引人注意。蘇晚見狀,連忙上前,挽住沈拓的手臂,對著官兵陪笑道:“官爺,這是我兄長,家中遭了災,想去汴梁投奔親戚,求官爺行個方便。”,眼中滿是懷疑,伸手就要去搜沈拓的布囊:“江南來的書生?我看倒像是亂黨細作!搜!”,布囊裡的端硯和畫稿若是被搜出,必定會暴露身份,到時候不僅複仇無望,還會連累蘇晚。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身著粗布短打、肩扛扁擔的漢子,緩步走了過來。,麵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周身透著一股沉穩乾練的氣息。他對著官兵拱手笑道:“官爺息怒,這是我家遠房表弟,自幼讀書,身子弱,不懂規矩,還望官爺高抬貴手。”,漢子不動聲色地將一吊銅錢塞進官兵手中,語氣謙卑,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場。官兵掂了掂銅錢,臉色緩和了幾分,揮了揮手:“滾吧滾吧,彆在這礙事!”,跟著漢子快步離開了關卡。,沈拓才停下腳步,對著漢子深深一揖:“多謝兄台相救,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漢子微微一笑,聲音低沉有力:“在下方七佛,受我家主公方臘所托,特來護送公子渡江。”
沈拓心中一震。方七佛這個名字,他曾聽方臘提過,乃是方臘宗族中的得力乾將,勇猛善戰,心思縝密,是江南義士中的翹楚。冇想到方臘竟如此看重自己,特意派心腹前來護送。
“方兄大恩,沈拓冇齒難忘。”
方七佛擺了擺手,目光掃過四周,沉聲道:“此地不宜久留,渡口魚龍混雜,高世昌的人說不定已經追來了。我已備好船隻,今夜便渡江,明日一早抵達江北。”
夜色漸深,江風呼嘯,捲起層層浪花。方七佛將二人安置在渡口一處偏僻的客棧,叮囑他們切勿外出,自己則悄然離去,暗中佈置接應。
客棧內,油燈昏黃。沈拓坐在桌前,指尖摩挲著端硯,心中百感交集。方七佛的出現,讓他感受到了江南百姓的情義,可也讓他更加清楚,這大宋的天下,早已民怨沸騰,覆滅隻在旦夕之間。
蘇晚端來一碗熱水,輕聲道:“沈公子,喝口熱水暖暖身子吧。明日渡江之後,離汴梁就更近了。”
沈拓接過水杯,目光落在蘇晚臉上,心中暖意湧動。自太湖相識以來,這個姑娘始終不離不棄,在他最落魄的時候,給了他唯一的溫暖。他輕聲道:“蘇晚,此去汴梁,前路凶險,你若後悔,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蘇晚搖了搖頭,眼中滿是堅定:“我不後悔。我兄長因花石綱而死,我要跟著你,看看這汴梁城的繁華背後,到底藏著多少肮臟。”
沈拓不再多言,心中的信念愈發堅定。他不僅要為沈家複仇,奪回《溪山秋霽圖》,更要用手中的筆墨,記下這世間的苦難,記下這王朝的腐朽。
夜深人靜,客棧內外一片寂靜。沈拓吹熄油燈,正欲歇息,忽然察覺到窗外有一絲極淡的氣息掠過。他心頭一凜,屏住呼吸,悄悄挪到窗邊,透過窗縫向外望去。
隻見客棧外的陰影處,一道黑衣身影悄然佇立。那人腰間佩著短刀,麵容隱在黑暗中,唯有一雙眼睛,如寒星般死死盯著客棧的房門,透著刺骨的殺意。
沈拓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認得那道身影身上的氣息,與當日在蘇州沈府外,高世昌帶來的追兵如出一轍。
高世昌的殺手,竟然追到了長江渡口!
黑衣人手一翻,從懷中取出一張畫像,藉著微弱的月光,畫像上的麵容清晰可見——正是他沈拓!畫像旁,一行小字觸目驚心:“沈拓,沈敬之之子,懸賞千兩,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黑衣人冷笑一聲,低聲自語,聲音冰冷如鐵:“逃了半月,終究還是落在了我的手裡。明日渡江之時,便是你的葬身之日。”
說罷,黑衣人身影一閃,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隻留下一陣刺骨的寒風,吹得窗欞微微作響。
客棧內,沈拓緩緩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他知道,一場致命的追殺,已經在這長江渡口,悄然佈下了天羅地網。
明日渡江,是生是死,猶未可知。
而他的複仇之路,纔剛剛開始,便已佈滿了血與火的荊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