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裡,很靜。
一種墳墓般的死寂。
三天前那場席捲整個營地的魔染風暴,餘波至今未散。
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與硫磺混合的惡臭,風一吹,就往人鼻子裡鑽,勾起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解無聊,.超方便
活下來的人,眼神大多是麻木的。
那天,數十名同門在他們麵前毫無徵兆地自爆,或者變成隻會嘶吼「別吃我」的瘋子,然後被巡查的執法隊一劍梟首。
那副景象,成了所有倖存者揮之不去的夢魘。
謝山家主那毀天滅地般的魔威,雖然已經收斂,但那股無形的陰影,卻像一塊萬斤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更沒人敢問。
高層對此諱莫如深,隻以「妖邪入侵,心誌不堅者走火入魔」為由,草草蓋過。
但誰都清楚,那股力量的源頭,就在營地最深處。
就在那位家主的閉關之地。
地底百丈。
杜空青能「聽」到地麵上那些壓抑的心跳聲,能「聞」到瀰漫在土壤中的絕望氣息。
他更能「看」到,營地核心之下,那顆瘋狂搏動的「魔心」雖然暫時沉寂,卻像一頭吃飽喝足的凶獸,正在消化著養分,每一次呼吸都比之前更強大,更邪異。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老師,楊勝起那邊,可以開始了。」
杜空青的神念在識海中響起,冰冷而決絕。
丹靈子的虛影浮現,帶著一絲憂慮:「現在?外麵風聲鶴唳,所有人都跟驚弓之鳥一樣,這時候搞出大動靜,會不會……」
「就是要現在。」
杜空青打斷了他。
「一潭死水,需要一顆石頭來打破。所有人都活在恐懼裡,那我就給他們一個希望。」
「一個……能讓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過去的,滾燙的希望。」
丹靈子的靈體閃爍了一下,瞬間明白了杜空青的意圖。
這不是在炫技,這是在下注!
用一枚足以讓整個謝家瘋狂的築基丹,將楊勝起這個「棋子」,徹底推到牌桌的中央,成為最耀眼的存在!
……
丹房內。
楊勝起雙目緊閉,臉色蒼白,額角的汗珠滾滾滑落。
他的麵前,那尊半人高的青銅丹爐正嗡嗡作響,爐身被下方的地火燒得通紅,一道道繁複的禁製符文在其上明滅不定。
丹爐內,藥液已經到了融合的最後關頭。
恐怖的靈力在其中衝撞、咆哮,像是一頭被困住的凶獸,隨時可能炸膛!
「凝神!守住靈台最後一絲清明!」
丹靈子虛弱卻嚴厲的聲音,在他腦海中炸響。
為了輔助楊勝起,他幾乎耗盡了殘魂的所有力量。
楊勝起牙關緊咬,嘴角已經滲出鮮血。
他的神識,像一葉在狂風駭浪中飄搖的小舟,隨時都會被丹爐內狂暴的藥力撕成碎片。
不行了……要失敗了……
就在他神智即將潰散的剎那。
一股溫潤、厚重、帶著無盡生機的精純靈氣,不知從何而來,悄無聲息地順著他的雙腳湧入,瞬間流遍四肢百骸。
那股靈氣,彷彿大地母親的懷抱,瞬間撫平了他暴走的經脈,穩固了他即將崩潰的識海。
是杜前輩!
楊勝起心中一震,精神力再度凝聚!
地底深處,杜空青龐大的龜軀一動不動,一道精純無比的地脈本源之力,被他以《真源地脈訣》提煉、轉化,再通過一條微不可察的土靈力絲線,精準地注入到丹房的地基之下。
這,纔是此次煉丹最大的底牌。
楊勝起的天賦,丹靈子的指導,都隻是表象。
他杜空青,纔是那個真正掌控丹爐的人!
「就是現在,丹成!」
丹靈子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一聲爆喝。
楊勝起福至心靈,雙手捏出最後一個法訣,猛地拍在丹爐之上!
「嗡——」
丹爐的震動戛然而止。
萬籟俱寂。
一秒。
兩秒。
哢嚓!
一聲清脆悅耳、宛如琉璃碎裂的聲音,從丹爐內傳出。
緊接著,一股霸道無匹、沁人心脾的奇異丹香,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爆發!
這股香氣瞬間衝破了丹房的禁製,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乳白色氣柱,沖天而起,在營地上空盤旋、凝聚,化作一朵絢爛的丹雲!
整個謝家營地,所有聞到這股香氣的人,無論在做什麼,都猛地停下了動作。
他們體內的靈力,竟在這丹香的引動下,開始不受控製地歡呼、雀躍,彷彿見到了無上的君王!
「這……這是……」
一名正在巡邏的謝家長老,猛地抬頭,看著那朵丹雲,渾濁的雙眼瞪得滾圓,滿臉都是活見鬼的表情。
「築基丹!是築基丹的丹香!」
「天殺的,誰在營地裡煉築基丹?!」
「這丹香……好純粹的藥力!品質絕對是上品!」
一瞬間,死寂的營地炸了鍋。
無數道身影從各處洞府、營房中衝出,瘋了一般地沖向丹香的源頭——楊勝起的丹房。
他們臉上的麻木和恐懼被一種狂熱的貪婪所取代!
築基丹!
對任何一個練氣期修士而言,這三個字,就代表著通往另一片天空的鑰匙!
對謝家這樣的家族而言,一枚上品築基丹,其價值甚至超過了一件頂階法器,是足以改變家族戰略格局的重寶!
「都給我讓開!」
一聲爆喝,人群被一股強大的氣浪推開。
謝典排眾而出,他死死盯著那間小小的丹房,一向冷硬如鐵的臉上,肌肉在不受控製地抽搐。
他身後,跟著幾位家族的築基丹師,每一個都像是看到了神跡,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轟!
丹房的石門被謝典一掌拍碎。
他一步跨入,便看到楊勝起癱坐在地,麵如金紙,而在他身前的丹爐上方,一枚龍眼大小、通體渾圓、流光溢彩的丹藥,正靜靜懸浮。
丹藥表麵,三道清晰的金色丹紋,如活物般緩緩流轉。
三紋金丹!
上品中的極品!
「嘶——」
謝典倒吸一口涼氣,那股涼氣從天靈蓋一直竄到腳後跟。
他一步上前,小心翼翼地用玉瓶將那枚築基丹收起,拿到眼前,神識反覆探查。
沒錯!
藥力純粹霸道,丹紋渾然天成!
這品質,比家族首席丹師煉製的還要好上三分!
他猛地轉頭,看向虛脫的楊勝起,眼神中混雜著狂喜、震撼、難以置信,以及一絲……深不見底的審視。
「楊勝起……這是你煉的?」他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楊勝起在丹靈子的提醒下,撐起身體,露出一副劫後餘生、帶著幾分茫然和僥倖的表情。
「回……回稟執事,弟子……弟子隻是僥倖……」
僥倖?
去他媽的僥倖!
謝典在心中狂吼。
一個練氣九層的雜靈根修士,僥倖煉出上品築基丹?這種事說出去,三歲小孩都不會信!
福將!
這兩個字,如同雷霆般在他腦海中炸開!
此子,身負大氣運!
他之前所有的功勞,都不是偶然!
王毅坤那個蠢貨,還說他是奸細?這他媽是上天賜給我謝家的麒麟兒!
謝典臉上的肌肉一陣變幻,最後,化作一個前所未有的燦爛笑容。
他親自扶起楊勝起,拍著他的肩膀,親熱得像是自家子侄。
「好!好!好一個楊勝起!你不是福將,你是我謝家的希望之星!」
訊息如風暴般傳開。
楊丹師,以練氣之身,煉成上品築基丹!
這個訊息,像一針最猛烈的強心劑,注入了死氣沉沉的營地。
恐懼和壓抑被暫時遺忘,取而代之的是對楊勝起的無盡崇拜和議論。
他的地位,在這一刻,坐著火箭般躥升,甚至隱隱超過了那些嫡係子弟,成了謝家最炙手可熱的人物。
地底,杜空青通過與楊勝起的靈魂連結,清晰地「品嘗」到了那份滔天的聲望和榮耀。
但他古井無波。
榮耀,隻是外衣。
他要的,是這件外衣帶來的東西。
「這下,楊勝起的命,暫時比誰都金貴了。」丹靈子的聲音響起,卻帶著一抹凝重,「可他也被推到了火山口。謝山……那個老魔頭,一定會注意到他。一塊會下金蛋的肥肉,你猜那老魔頭是會好好養著,還是會直接剖開肚子,看看裡麵到底有什麼?」
杜空青的龜首,在龜殼的陰影中,眼縫裡閃過一道冷電。
他當然知道。
這枚築基丹,是楊勝起的護身符。
更是楊勝起的催命符。
它為楊勝起爭取到了無上的地位和暫時的安全,也為自己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
同時,也讓他這枚棋子,成功地擺到了那個最恐怖的對手——謝山的麵前。
杜空青的感知,沉入大地最深處。
他彷彿能看到,那顆沉睡的「魔心」,因為那股沖天的丹香,眼皮,似乎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