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楊勝起就立在了謝典的書房內。
檀木桌上,香爐裡的青煙被窗縫微風打散,如同楊勝起此刻的心緒。
「你說,你要為你的靈獸告假一天?」
謝典的低聲問,手指頭在桌麵上敲:篤,篤,篤。
楊勝起彎下腰,姿態放低,臉上掛上幾分呆笑。
這副表情,他已經在鏡中練習了大半天。
「回執事,沒錯。」
「丙三隊連番出動,弟兄們都有點腰痠腿軟。還有小的那頭……靈龜,最近也有些隨頭喪氣,似乎是到了瓶頸,整日在趴著。」
楊勝起說起來的樣子很是焦急,活生生是個充滿愛心的主子。
「晚輩想,它本是野種,或許帶它出去見識見識,接下地氣,感受一下世麵,對它的修行也有益。說不定……順便替小的采兩味帶靈性的藥,也省得丹爐空轉」 追書就上,超實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最後一句,纔是丹靈子設計的賣點。
果然,謝典敲桌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掀起眼皮,眼睛帶掃描器般,把楊勝起從頭到腳都掃一次。
丹師、福將...
還有那頭能左右戰局的大傻龜。
這三者加起來的價碼,早就今非昔比。
這是他謝典的機緣!
是謝家崛起的機緣!
一個能煉製出丹紋凝氣丹的丹師,他的靈獸有些特殊愛好,倒是合理。
「營地周邊,妖獸已被清理過一次,治安也尚可。」
謝典語氣慢慢鬆動。
「不過,有些規矩不能廢,必須要遵守。靈獸離營,主人是必須全程陪同,不得離開視線半步。」
「這是自然!晚輩吃了豹子膽也絕不敢違背規矩!」楊勝起感激涕零。
「去吧。」
謝典手一揮就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回捲宗,剛才的對話就像一件小事。
但在楊勝起轉身後,脊背被插一刀,要走出書房才拔出來。
杜空青還是那副憨笨模樣,看上去毫無威脅。
楊勝起傍著它,偶爾拋一顆靈果,俯身拍拍殼,嘴裡嘰嘰咕咕。
遠處巡邏的謝家子弟望見,都笑:
「楊丹師又遛他的寶貝疙瘩。」
「聽說上回黑風坡,全靠這龜提前嗅出狼群。」
「何止!我聽說丹紋都靠它尋藥!」
風把這些話送進耳朵,楊勝起笑得愈發真誠——戲要做足,本就是他們寫好的本子。
一人一龜,悠悠晃進外圍山林。
他臉上的笑容更真誠了幾分。
這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一人一龜,就這麼在營地外圍的山林裡,優哉遊哉地晃蕩著。
楊勝起甚至還饒有興致地采了幾株凡俗草藥,放進儲物袋,將「為煉丹尋找靈感」的戲碼做足。
杜空青則配合地用鼻子在幾塊石頭下拱來拱去,顯得頗有靈性。
當太陽移動到正中,巡邏隊也變得偷懶,抓住機會來了。
楊勝起領著杜空青,晃進了一片低矮的灌木叢。
這裡恰好視覺盲區。
「動手吧!」
丹靈子的聲音在楊勝起識海內。
剎那間,杜空青的心念已與楊勝起扣在同一根弦。
他偌大的身軀,無聲地滲了下去。
地麵沒有揚起一粒塵,也沒有驚動一隻小強。
上頭,楊勝起臉上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他拍打幾下衣袍,嘴裡吹出不成調的小曲,優哉遊哉地「散步」。
而在地底十丈之下,則是另一番景象。
黑,死寂。
杜空青縮成一團,順著地脈的暗流翻滾。
此刻,他就是土,土也就是他。
沙礫、岩屑、碎石,全都無法成為阻礙,像被馴服的浪頭,劈麵分開,又讓合,替他閃出一條去路。
營地周邊的地脈,早被紮得如同爛藕,千瘡百孔。
靈氣在孔眼裡嗚嗚地哭,被粗暴地吸走,流向一個黑得沒有底的深處。
雖然遠不如營地核心區那般慘烈,但那種病態的枯意,讓杜空青心頭不舒服。
嗡!
是靈力波動!
一股微弱和危險的靈力,毫無徵兆就出現在前方。
那是一道被巧妙隱藏在地脈節點的符文,像一張蛛網,等待著獵物上門。
「左前方三尺,要繞開!」
丹靈子的冷喝在心底開炸。
杜空青毫不遲疑,神念微動,整個龜軀劃出詭弧,堪堪貼著符邊掠過。
符文上篆刻的老舊的字跡,散發著殺意。
偵視、禁錮、示警……
謝家在這地底,佈下張地網。
他們防備的,根本不是地麵上的敵人。
他們防的,是地下的東西!
或許是防止那被鎮壓之物逃脫,又或許……是防止有外人從地底窺探到他們的秘密。
杜空青的心,突然墜落一寸。
「老龜,你的這種遁地方式,雖然隱秘,但每次穿行都會在地脈中留下極其微弱的痕跡。」
丹靈子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
「就像船過水無痕,但水波的蕩漾,卻需要時間才能平復。一次兩次無所謂,若屢屢往返,遇上行家,便是催命符。」
杜空青當然明白。
所以,他必須快狠準!
他開始提速,將整個龜甲化作土黃色炮彈,一路穿岩走礫
沿途,他又接連感應到了七八處類似的隱秘結界和陣法。
這些陣法一個比一個陰毒,一個比一個隱蔽,全部被他仗著對地脈的超凡感知和丹靈子的指點,左繞右閃,擦著閻王的指甲過去。
時間像火油,一滴滴澆在神魂上。
他能感覺到,頭頂的太陽正在緩緩西斜。
他必須在天黑之前歸營!
若天黑前不歸,楊勝起無法交差;麵對3米長的巨龜失蹤?
身份肯定暴露,到時謝家立馬落閘放狗。
要麵臨整個謝家的追殺!
焦灼的火焰,灼著他的眼角疼痛。
終於!
前頭湧來一股熟悉的靈氣,撲麵而來。
那是自家味。
自己的洞府!
轟!
杜空青從洞府深處的一塊岩壁中猛地穿出,重重地砸在實地上。
洞府內,濃鬱的靈氣,混雜著泥土與水汽,飛入他的口鼻,讓他緊繃到極點的神經,終於鬆動了半分。
回到了。
是安全的。
但他緊接著行動起來,抬起爪子,從龜甲的空間中飛出一麵麵陣旗陣盤。
一層。
兩層。
三層!
短短一刻,三層臨時的遮蔽陣法,便將整個洞府嚴密縫合。
做完這活後,杜空青才真正地鬆了口氣。
他爬到水潭邊,將頭顱深深埋入清冽的潭水中,咕咕灌個夠。
唯獨在這,他才能毫無顧忌地舒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