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三隊的營帳內。
楊勝起站在那,視線從一張張臉上刮過。
他的隊員。
一個不少,全都在。
名義上的隊長謝鴻星,練氣五層,一張臉白得像見了鬼,眼神四處亂飄,就是不敢落到楊勝起身上。
剩下五個,都是謝家花靈石雇來的散修。
三名練氣四層,兩名練氣三層。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們有的靠著帳篷柱子,有的抱著臂膀,姿勢散漫,但那股子刻在骨子裡的排斥和不信任,卻像毒瘴一樣在營帳裡瀰漫。
沒人說話。
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恐怕都會像炸雷。
楊勝起成了風暴的中心,那些目光像是無數根細小的針,紮在他身上,帶著審視,帶著懷疑,更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輕蔑。
一個練氣六層的小子,憑什麼?
就憑他那頭看起來嚇人的大烏龜?
「咳。」
謝鴻星一聲乾咳,終於打破了這要命的寂靜。
他依舊沒看楊勝起,而是衝著那幾個散修開口:「人都到齊了,這位是楊道友,從今天起,他會……協助我管理丙三隊。」
「協助」兩個字,他咬得特別重。
一個詞,就想把楊勝起釘在副手的位置上。
一個滿臉風霜、一看就是老油條的散修,嘴角咧開一個難看的弧度,聲音沙啞:「協助?謝隊長,我昨天聽謝典大人的意思,可不是這樣啊。」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掃過楊勝起,話裡有話。
「咱們這些散修,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就圖個安穩。跟著誰不是賣命?就怕跟錯了人,稀裡糊塗把命給送了。」
話,已經挑明瞭。
剩下幾人沒吭聲,但那副「你說得對」的表情,就是最響亮的附和。
謝鴻星眼中閃過一抹得意,他要的就是這效果。
他裝模作樣地轉向楊勝起,語氣假惺惺:「楊道友,你也別介意。大家都是在刀口上混飯吃的,對新人嘛……總歸有點不放心,人之常情。」
「以後多處處就好了。」
他嘴上說著客套話,眼底的排斥和挑釁卻像火苗一樣往外竄。
彷彿在說:看到了嗎?沒人聽你的,你能奈我何?
楊勝起臉上沒什麼表情,沒生氣,也沒急著解釋。
他的識海裡,丹靈子蒼老的聲音冷哼一聲。
「一群有眼無珠的蠢貨。」
「勝起,別跟他們浪費口舌。這世上,信任從來不是靠嘴巴求來的。」
「等到了戰場上,你救他們一條狗命,比你說一萬句都管用。」
楊勝起懂了。
他對著眾人,隻說了三個字。
「我知道了。」
這平淡得近乎軟弱的反應,讓那老散修眼裡的輕視更濃了。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謝典沉穩的聲音。
「丙三隊,領任務!」
簾子被一把掀開,謝典大步流星地走進來,目光如電,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定格在楊勝起身上,帶著幾分審度的意味。
「城外三十裡,黑風坡,最近有妖獸作亂,襲擾採藥人。你們的任務,就是去把那窩畜生給端了,順道蒐集些靈藥回來。」
「這是你們隊重組後的頭一個任務,也是對你這個新隊長的考驗。」
「楊勝起,別叫我失望。」
考驗。
這兩個字,纔是任務的核心。
「弟子明白。」楊勝起躬身。
謝典這才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就走,沒有半句廢話。
他一走,帳內的氣氛又變得詭異起來。
謝鴻星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既然是謝典大人的命令,那……走吧。」
他第一個出了營帳,其他人也磨磨蹭蹭地跟了上去,再沒人看楊勝起一眼。
當一行人來到靈獸苑時,那種無聲的排斥達到了頂點。
杜空青早已等在那裡。
他趴伏著,身軀如同一座小山,覆蓋著厚重粗糙的岩石骨甲,僅僅是存在於那裡,就散發出一股讓人心臟發緊的蠻荒壓力。
當他那雙深邃的瞳孔緩緩睜開,掃視過來時,兩名練氣三層的散修甚至嚇得腿一軟,本能地往後縮了半步。
這他媽是靈獸?
說它是從哪個上古禁地裡爬出來的凶神,都有人信!
杜空青站起身,邁開沉重的四肢,跟在楊勝起身後。
轟。
轟。
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傳來悶雷般的震響,讓所有人都感覺腳底板在發麻。
隊伍裡的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隊員們下意識地和楊勝起、杜空青拉開了十幾步的距離,好像他們是會吃人的瘟神。
一路上,謝鴻星和那幾個散修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刻意把楊勝起晾在一邊。
楊勝起也不理會,隻是默默跟著,將周圍的地形記在心裡。
黑風坡。
這地方怪石林立,山風從石縫裡刮過,發出尖銳的呼嘯,像是無數冤魂在哭嚎,聽得人頭皮發炸。
「都給老子把眼睛放亮點!這鬼地方邪門得很!」謝鴻星扯著嗓子喊,試圖找回一點自己當隊長的感覺。
他話音剛落。
「嗷嗚——!」
一聲悽厲到能刺穿耳膜的狼嚎,毫無徵兆地從前方的密林中炸響!
下一刻,一雙雙幽綠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林子裡亮了起來,密密麻麻,如同墳地裡的鬼火。
「黑風狼!操!怎麼他媽的這麼多!」那老散修的臉瞬間就白了。
數十頭黑風狼如同黑色的潮水,從林中狂湧而出,它們毛皮的顏色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速度快得隻剩殘影。
沖在最前麵的,赫然有五六頭是練氣五層的頭狼!
這哪裡是「低階妖獸」!這分明是個陷阱!
「結陣!快他媽結陣!」謝鴻星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透著一股壓不住的恐慌。
可這支人心渙散的隊伍,哪來的陣法可言。
兩個練氣三層的散修徹底慌了神,手裡的火球術沒頭沒腦地飛出去,直接糊在了一個同伴的靈力護盾上。
「你他媽瞎啊!」那人又驚又怒地吼道。
謝鴻星的指揮更是狗屁不通,他像個沒頭的蒼蠅一樣亂喊:「土牆!用土牆擋住!不對,先殺頭狼!你們兩個,去兩邊!」
命令亂七八糟,隊員們被他喊得更加手足無措,本就脆弱的防線瞬間被狼群沖了個對穿。
「啊——!」
一聲慘叫,一個散修躲避不及,胳膊被狼爪狠狠劃過,皮肉翻卷,深可見骨,鮮血像噴泉一樣飆了出來。
絕望,像瘟疫一樣開始傳染。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鎮住了所有的混亂和嚎叫。
「都閉嘴!」
是楊勝起!
「老張,李四,左邊,土牆封死,三息之內!」
「王五,守右翼,藤蔓術,別讓它們近身!」
「謝隊長,你跟我,殺那頭最大的!」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腦海裡,丹靈子的指令清晰無比,他隻是一個傳話的,卻也是此刻唯一能拯救所有人的聲音。
那被稱為老張的散修,幾乎是本能地掐動法訣,一麵厚實的土牆轟然升起,正好將一頭撲來的黑風狼撞得頭昏眼花。
其他人也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下意識地開始按照指令行動。
那即將崩潰的局麵,竟奇蹟般地穩住了。
楊勝起自己也沒閒著,雙手一搓,數道青色的風刃脫手而出,角度刁鑽,直奔頭狼的雙眼。
頭狼吃痛,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攻勢為之一緩。
謝鴻星呆住了,他看著那個冷靜指揮、法術信手拈來的楊勝起,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
這……這還是那個他以為靠著靈獸作威作福的軟蛋?
而杜空青,從頭到尾,都隻是山一樣地矗立在楊勝起身後。
他龐大的身軀,就是最恐怖的威懾,沒有一頭狼敢靠近他十丈之內。
但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陰影裡,真正的殺戮,正在無聲地上演。
杜空青的視野中,整個戰場如同一個被點亮的沙盤。
他看到,一頭狡猾的黑風狼已經繞到了隊伍後麵,正悄無聲息地撲向那個受傷的散修,獠牙在月光下泛著森白的寒光。
杜空青眼皮都沒抬一下。
心念一動。
那頭狼腳下的堅硬岩石,毫無徵兆地化作一灘爛泥。
五行遁術,土行之變!
黑風狼半個身子猛地陷了進去,發出一聲錯愕的悲鳴。
就是這一剎那的停頓。
一道細如牛毛的金色光絲,從杜空青那厚重的龜甲縫隙中,一閃而逝。
金刀術!
噗。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被戰場上的喧囂完美地吞沒。
那頭黑風狼的腦袋,骨碌碌地滾進了旁邊的草叢裡,身體還保持著向前撲的姿勢,脖頸處噴出的血柱染黑了泥潭。
另一邊,兩頭黑風狼左右夾擊,即將撕碎王五用藤蔓編織的防線。
杜空青隻是將那巨大的頭顱,朝那個方向偏了偏。
一股無形的、來自血脈源頭的洪荒威壓,瞬間降臨在那兩頭狼的身上。
那是刻在基因裡,無法反抗的絕對恐懼!
兩頭正值兇悍的黑風狼,身體猛地一僵,動作出現了致命的停滯,眼中的兇殘瞬間被無盡的駭然所取代。
就是這一停。
王五的第二波藤蔓術堪堪趕到,將它們捆成了兩個結實的粽子。
「好險!」王五大口喘著粗氣,隻當是自己今天走了狗屎運。
整場戰鬥,杜空青沒動一步,沒發一言。
他就像一個俯瞰棋盤的幽靈,在最要命的時刻,悄悄挪動了一兩枚棋子。
不知不覺,又解決了三頭最凶的練氣五層頭狼。
狼王一死,狼群登時沒了主心骨,開始潰散。
在楊勝起滴水不漏的指揮下,剩下的殘兵敗將很快就被眾人砍瓜切菜般地解決。
戰鬥結束了。
月光下,一地狼屍,血腥味濃得嗆人。
丙三隊的隊員們個個掛彩,狼狽不堪,但……所有人都活了下來。
他們再看向楊勝起的眼神,徹底變了。
輕蔑和牴觸,消失得一乾二淨。
取而代之的,是敬畏,是感激,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那老散修張了張嘴,走到楊勝起麵前,一躬到底。
「楊道友……不,楊隊。今天這條命,是你給的。」
其他人也圍了上來,紛紛抱拳,言語裡滿是真誠。
楊勝起心裡鬆了口氣,丹靈子說得對。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謝鴻星身上。
謝鴻星的臉比之前更白了,嘴唇抖個不停,他看看楊勝起,又用一種見了鬼的眼神,死死盯著楊勝起身後的那座「肉山」。
恐懼。
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深邃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