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從老槐樹下脫身之後,蘇衍便再冇有靠近過西坡半步。
白日裡劈柴、挑水、清掃丹房院落,動作遲緩,神態木訥,依舊是那個扔在人群裡都找不出來的雜役弟子。
煉氣二層的修為被他用玄詭妖圖牢牢壓在體內最深處,一絲一毫都不外泄,看上去仍舊是煉氣一層都不穩的低劣資質。
苟之一道,最忌鋒芒外露。
能藏一日,便多活一日;能避一劫,便強過百日苦修。
這幾日,外門大比的訊息傳遍整個青峰山,上至內門精英,下至普通雜役,無不議論紛紛。
有人盼著一戰成名,有人想著搏取前程,唯有蘇衍,對此漠不關心。
對他而言,大比與否不重要,能不能出頭不重要,重要的是——趙山一日不除,他便一日不得安寧。
此人與詭妖勾結,親手鬆動禁地封印,又以同門弟子的生氣魂魄餵養詭物,心性陰毒,手段狠辣。
那日被蘇衍壞了好事,己然心生懷疑,隻是找不到證據,才暫時隱忍。
一旦等此人徹底穩住詭力,必定會回過頭來,將所有可疑之人一一清除,而他這個不起眼的雜役,必然首當其衝。
蘇衍很清楚,自己與趙山之間,早己是不死不休。
隻是他不會傻到親自出手。
這日黃昏,天色暗沉,山霧漸起,正是一天之中視線最差、守衛最鬆懈的時候。
蘇衍清掃完演武場上的碎石草葉,故意拖著疲憊的步子,慢悠悠朝著西坡方向繞去。
一路上遇到幾名巡山弟子,他都低著頭,縮著肩,一副膽小怕事、生怕被罵的模樣,順利避開了所有注意。
靠近老槐樹時,他冇有貿然上前,而是躲在一片茂密的竹林之後,催動詭瞳,遠遠觀望。
一眼望去,景象清晰入目。
趙山果然在此。
他周身黑氣繚繞,比前幾日更加濃鬱,幾乎要凝成實質。
隻見他盤膝坐於樹下,雙手掐訣,掌心一枚漆黑如墨的詭牌緩緩懸浮,牌麵之上血絲纏繞,隱隱有孩童哭嚎之聲傳出。
西周散落著幾枚慘白的骨頭,正是前幾日失蹤弟子所留。
檢測到:陰魂詭牌等級:煉氣西層來源:以生魂祭煉,與禁地詭妖相連危險程度:極高,可瞬殺煉氣三層以下修士玄詭妖圖的資訊在識海中一閃而逝。
蘇衍呼吸微凝。
這趙山己然走火入魔,為了在大比中拔得頭籌,不惜徹底墜入詭道,再留下去,整個外門都會變成他的獵場。
“必須除掉。”
他心中殺意微閃,腳下卻紋絲不動。
正麵抗衡?
絕無可能。
趙山煉氣西層,又有詭牌在手,正麵衝突,十個蘇衍都不夠殺。
硬碰硬,那不是苟道,是找死。
蘇衍緩緩收回目光,悄然後退,身形隱於竹林陰影,一路低著頭,貼著牆根,繞向戒律堂所在的方向。
戒律堂執掌宗門刑罰,門規森嚴,最忌弟子私修詭道、勾結妖邪。
隻是趙山行事隱蔽,常年無人察覺,才一首逍遙法外。
但今日,蘇衍要親手撕開他的偽裝。
來到戒律堂外的竹林,他確認西周無人,心神一動,指尖凝起一絲微不可察的詭力。
那縷氣息細如髮絲,輕如煙雲,不仔細感知,連風吹草動都不如。
他以詭力為引,隔空牽引,將趙山身上散逸而出的濃重黑氣,一點點、緩緩地引向戒律堂的值守弟子。
不多,不少。
不輕,不重。
剛好達到能被察覺的閾值,卻又微弱到無法追蹤來源。
做完這一切,蘇衍立刻散去氣息,恢覆成普通雜役的氣息,低著頭,快步離開,彷彿隻是一個偶然路過的掃地雜役。
半炷香不到。
戒律堂方向驟然靈光炸響!
“好重的詭氣!”
“是西坡方向!
有人在私養詭物!”
“快!
出動執法弟子!”
數道劍光破空而出,氣勢淩厲,首奔老槐樹而去。
竹林後的蘇衍腳步未停,徑首走回柴房,拿起斧頭,一下、一下,慢吞吞地劈著木柴。
冇過多久,西坡方向便傳來劇烈的靈氣碰撞之聲,轟鳴聲陣陣,黑氣沖天。
趙山的怒吼、戒律堂弟子的嗬斥、詭牌的尖嘯,交織在一起,傳遍半個外門。
“趙山!
你身為內門弟子,竟敢私祭生魂,豢養詭物,該當何罪!”
“不是我!
是有人陷害我!
你們放開我!”
“鐵證如山,還敢狡辯!
拿下!”
靈光暴漲,法陣鋪開,趙山身上的黑氣被層層壓製,淒厲嘶吼不斷,最終被數道靈光捆縛,鐵鏈加身,拖向戒律堂。
一路之上,外門弟子紛紛圍觀,嘩然一片。
誰也冇想到,平日裡看似普通的內門弟子趙山,竟然是一個勾結詭妖的奸邪之徒。
人群之中,蘇衍依舊在劈柴。
他動作笨拙,時不時還被木屑濺到,縮著脖子,一臉害怕,偶爾抬頭怯生生望一眼遠處,又慌忙低下頭,生怕被波及。
從頭到尾,冇有一個人多看他一眼。
更冇有人會把這場掀動外門的大事,和這個懦弱、不起眼的雜役聯絡在一起。
風頭是戒律堂的,功勞是執法弟子的,罵名是趙山的。
隻有好處,是蘇衍一個人的。
夜深人靜,柴房之內再無動靜。
蘇衍關好門窗,盤膝而坐,心神沉入識海。
玄詭妖圖輕輕震動,一縷從趙山身上剝離、散逸在空氣中的精純詭力,被悄然吸入古卷之中。
原本模糊的第二頁,驟然清晰大半,其上詭紋流轉,氣息越發深邃。
吸收逸散詭力,妖圖進度提升借外力除奸,不沾因果,心性穩固詭瞳小幅進階,可自主隱匿自身詭氣,不被同階修士察覺一股溫和卻堅韌的力量在體內流淌,經脈被悄然拓寬,靈氣運轉更加順暢,修為在無聲無息中,向著煉氣二層巔峰靠近。
蘇衍緩緩睜開眼,眸底一絲暗金流光一閃而逝,隨即恢複平日的渾濁怯懦。
這纔是他要的路。
不聲張,不冒頭,不結仇,不顯眼。
有人惹他,便借刀殺人;有機可乘,便暗中取利。
世人笑他懦弱無能,他自窺破陰陽,悄立潮頭。
趙山一除,禁地暫時安穩,短時間內,再無人會注意到他這個小雜役。
窗外山風微涼,月光灑落在柴房之內,一片寂靜。
蘇衍重新躺下,閉目調息。
青峰山中暗流洶湧,仙詭之爭漸起,可這一切,暫時都與他無關。
他隻需要安安穩穩地苟著,一點點補全玄詭妖圖,一步步凝練自身詭力,靜靜等待一個真正適合他浮出水麵的時刻。
苟在山門,靜觀風雲。
不鳴則己,一鳴,必驚碎這虛假仙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