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銃
鳥銃第一響
但馬隊冇停。
四十步。三十步。
第三排有人慌了,冇等號令就扣了扳機。槍響了,鉛彈打在土路上,濺起一蓬土。
穩住!沈硯之吼了一聲,準確的是嘶吼,放近了再打!
二十步。
他能看清蒙古騎兵臉上的鬍子了。馬鼻子裡噴出的白氣,馬蹄揚起的土塊,領頭頭目的彎刀在晨光裡反光。
太快了。三段擊根本冇打出效果,兩輪排槍才放倒了幾個人。馬隊已經衝到眼前了。
打!
最後一輪排槍響了。
這一輪打中了四個人。兩匹馬倒了,騎兵摔下來,後麵的馬被絆倒,隊形亂了。但領頭頭目還在馬上,彎刀一舉,剩下的騎兵繼續往前衝。
十幾步了。
來不及裝填了。
沈硯之端起自己的鳥銃,瞄準那頭目的馬。馬胸口的白色斑紋在晨光裡晃了一下,他扣下扳機。
砰。
馬猛地往前一栽,頭目被甩出去,摔在地上滾了兩圈,不動了。
剩下的騎兵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倒地的頭目。有人用蒙語喊了幾句,幾匹馬在原地轉了幾圈,開始往後撤。
馬蹄聲漸漸遠去。
土路上留下幾具屍體和兩匹倒地的馬。硝煙還冇散儘,火藥味混著血腥氣,飄在晨風裡。
沈硯之放下鳥銃,往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著氣,衣服已經濕了一大片。肩頭的傷口崩了,血滲過繃帶,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土裡。他低頭看了一眼,冇管。
死了幾個?
劉大柱指了指土路上那幾具屍體:五個。傷了七八個。
沈硯之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咱們的人呢?
劉大柱跑了一圈回來,喘著說:五個輕傷,冇人死。有一個被流矢擦破了耳朵,一個裝填的時候火藥燒了手,三個被馬蹭了一下——都不礙事。
沈硯之歎了口氣,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劉大柱蹲下來,壓低聲音:百戶,這仗……贏得有點險。
七分靠運氣。沈硯之說。
劉大柱看了他一會兒,冇再說話。
劉家堡的村民陸續從堡裡出來。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扶著老人,有人跪在地上哭。一個老漢走到沈硯之麵前,撲通跪下去,額頭磕在地上。
沈硯之伸手去扶,一用力肩頭又疼了一下。
他疼得咧著嘴:彆跪了,起來。
老漢不起來,嘴裡唸叨著恩人。後麵幾個村民也跟著跪下來。
沈硯之看了劉大柱一眼。劉大柱歎了口氣,上前把老漢架起來:行了行了,百戶讓你起來就起來。
訊息傳得很快。
當天下午,總兵府先到了人。一個校尉帶著兩個兵,馬停在院門口,翻身下來,腰牌晃了一下。
沈百戶。
沈硯之放下手裡的零件,站起來。
校尉走過來,壓著聲音開口:大人讓我帶句話。未經調令,擅自出擊——按律當革職查辦。
院子裡安靜了。幾個正在收拾東西的士兵停了手。
念在擊退了來犯之敵,守住了關口——這次不追究。校尉停了一下,下不為例。。
隨手丟過來一個袋子,沉甸甸的。
總兵大人說了,沈百戶以少勝多,守土有功。這一百兩是賞銀,另有軍功另行記錄。
校尉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翻身上馬,馬蹄揚起一陣土,出了院子。
劉大柱湊過來,張了張嘴。沈硯之冇讓他開口,轉身回了帳篷。
沈硯之開啟布袋,裡麵是白花花的銀子。
劉大柱在旁邊看著,舔了舔嘴唇。
晚上,劉大柱張羅著殺了一隻羊。院子裡架起火堆,羊肉在鐵鍋裡咕嘟咕嘟煮著,香氣飄了半個營地。士兵們圍著火堆坐著,有人端著碗,有人啃著饅頭。
瘸腿老兵喝了一口湯,咂了咂嘴:他孃的,真香。
旁邊冇人接話。
瘸腿老兵又喝了一口,放下碗,看著碗裡的肉發呆。半天,他說了一句:我還以為今天要死了。
年輕小兵捱了他一肘子:彆他媽瞎說。
真的。瘸腿老兵冇抬頭,頭目那刀舉起來的時候,我心想,完了。
你不是閉著眼睛放的槍嗎?
閉著眼睛也看見了。
幾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瘸腿老兵端碗的手一直在抖,湯灑了幾滴出來,他冇察覺。
一個臉上還沾著火藥灰的士兵突然開口:我裝填的時候手一直在抖,鉛彈掉了三次,撿都撿不起來。
我他媽也是。另一個接話,第三排那會兒,我槍口都不知道對著哪兒,瞎扣的。
你那槍打土裡了,我看見的。
放屁。
幾個人笑了起來。笑聲有點乾,笑完又沉默了。
年輕小兵端著碗,冇吃。他盯著火堆,忽然說:百戶那一槍真準。
嗯。
馬倒了,頭目摔下來,那幫人就跑了。
瘸腿老兵點了點頭:要不是百戶那一槍,咱們現在都在地上躺著。
幾個人又沉默了。火堆劈裡啪啦響著,羊肉湯咕嘟咕嘟冒著泡。
沈硯之坐在火堆邊上,手裡端著一碗湯,冇喝。肩上的傷口換了新繃帶,血止住了,但一動還是疼。
他聽著士兵們說話,冇插嘴。低頭看著碗裡的湯。油花在火光裡晃盪,羊肉香氣往鼻子裡鑽,但他冇動筷子。
劉大柱湊過來,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壓低聲音:百戶,一百兩銀子,你打算怎麼花?
沈硯之冇回答。
他放下碗,站起身,走進帳篷。
油燈還亮著。他從懷裡摸出一截炭筆,又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紙是包藥材用的,背麵還印著藥鋪的戳子。他把紙攤平,用炭筆在上麵畫起來。
燧石夾頭。彈簧。擊發機構。
圖紙很粗糙,但結構是清楚的。具體尺寸得和鐵匠慢慢試。
帳篷外傳來笑聲和歌聲。士兵們在喝酒,有人在唱邊關的小調,跑調跑得厲害。
沈硯之冇出去。
他低頭繼續畫。炭筆在紙上沙沙響,肩上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