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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獄中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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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中對決

牢裡的黑暗不分晨昏晝夜,沉甸甸壓在人心口上。

沈硯之徹夜未眠。

自從孫大牛消失在夜色裡,他就靠著聽覺默數更鼓,一聲,兩聲,三聲。

寂靜的甬道深處,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不止一人。厚重靴底碾過青石地麵,步伐沉冷劃一,至少有四道人影。

絕不是孫大牛。孫大牛左腿有傷,步子帶著虛浮跛態。這隊人的步子穩當,靴底碾地,像踩在人心口上。

是趙天德的人。

沈硯之斜靠在石壁上,指尖輕叩兩下鐵鐐,篤,篤。

牢門被一腳踹開,老舊木柵欄劇烈搖晃,鐵鏽混著黴爛的碎屑簌簌掉落。鐵鎖嘩啦作響,應聲拉開。

刺眼的火光湧入囚牢,明暗劇烈切換,沈硯之下意識眯起眼。

為首那人身著緋色官袍,腰間束烏角玉帶,年過半百,滿臉橫肉堆疊,眉眼間戾氣橫生。身後立著四名披甲親兵,手掌儘數按在刀柄上。

正是千戶,趙天德。

他緩步站定在柵欄外,一雙眼緩緩掃過蜷縮在陰影裡的沈硯之。

你就是沈硯之?

正是在下。

認得我是誰?

趙千戶。

趙天德冷笑一聲,寬袖一揚,抽出一卷信紙,隔著柵欄攤開。紙上彎扭蒙文雜亂排布,右下角一枚暗紅蠟印清晰醒目。

這東西,你認不認得?

沈硯之垂眸沉默。

怎麼,裝啞巴?趙天德將信收回袖中,隨手解下腰間粗布布袋,反手一抖,幾枚銀錢滾落地麵,在火光下泛著白光,這一袋蒙古銀幣,從你床底搜出。鐵證在這,還想賴?

沈硯之微微垂頭,視線落在散落的銀幣與枯黃草屑上,刻意放低語調:大人定論,自然便是事實。

嘴硬骨頭賤。趙天德麵色一冷,案卷早已層層批覆,三日之後午時,準時處斬。乖乖畫押認罪,我尚能保你一具全屍。

身後親兵齊齊上前半步,緊握刀柄。沈硯之順勢縮了縮肩膀。

下官……知曉了。

趙天德見狀,臉色稍緩,取出提前備好的供狀,遞到柵欄跟前:即刻畫押。畫了,我給你個痛快。

沈硯之低頭不動,目光悄然越過紙麵,落在趙天德露出的小臂處。袖口掀開的瞬間,一串鑰匙懸在腕間,鑰匙墜著一枚嶄新銀幣,鑄紋完整清晰,與地上當作罪證的蒙古銀幣一模一樣。

他縮得更緊,聲音發顫:大人,小人鬥膽一問……這封信,當真出自韃靼人手?

趙天德眉頭緊鎖:你想說什麼?

小人目不識丁,看不懂蒙文。沈硯之慢慢抬眼,眼底怯意十足,隻是這信紙……摸著像萬利紙坊的貨。

信紙能有什麼問題?

我、我不敢亂說。他縮了縮脖頸。

趙天德死死盯著他審視半晌。一個必死的階下囚,翻不起多大風浪。他揮手命親兵後退,獨自蹲在柵欄外,壓低聲線:講。

沈硯之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萬利紙坊今年三月纔開業,可這封信落款日期,卻是去年十一月。小人不認字,可年月筆畫,還是分得清的……

話音落下,他徹底蜷縮成一團,頭顱深埋。

囚牢陷入死寂。唯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乾燥的木柴在火焰裡裂開,啪的一聲。

四名親兵麵麵相覷,年少的小兵偷偷抬眼瞄了一眼趙天德,又慌忙低頭。

趙天德麵色一瞬慘白,繼而漲紅,額角青筋暴跳,指節死死攥緊供狀。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調平冷:你說的……句句屬實?

大人大可派人查證。沈硯之聲音依舊發顫,萬利紙坊周掌櫃,在宣府城內一問便知,小人絕不敢欺瞞上官。

趙天德緩緩起身,膝蓋關節發出沉悶響動。居高臨下俯視陰影裡的囚徒,目光陰翳森冷。

沈硯之渾身微微發抖,藏在囚服褶皺裡的手掌卻穩穩按在鐵鐐上。

對視片刻,趙天德猛地折起供狀塞回衣袖,轉身大步離去:畫押暫且擱置。立刻去查萬利紙坊,查不清楚,提頭來見。

行至牢門,他驟然駐足,回頭厲聲叮囑:把此人嚴加看管,禁止任何人私自探視。送餐送水,全程盯死。出了差錯,唯你們是問!

一行人步履匆匆,消失在狹長甬道儘頭。

確認四周徹底安靜,沈硯之才緩緩直起身,後背重重抵著冰涼的石壁,長長吐出一口悶氣。

能拖兩日。夠了。

約莫半個時辰後,甬道再度響起腳步聲。

來人依舊是趙天德麾下親兵,神色陰沉:大人傳你過去。

不是問話,是直接傳喚。覈查結果出來了。

沈硯之慢慢撐著地麵起身,鐵鐐拖拽地麵,摩擦出刺耳異響。跟著親兵穿過潮濕陰暗的甬道,拐過兩道拐角,走進一間密閉狹小的石室。屋內隻點著兩盞油燈,光線昏暗昏沉。

趙天德端坐破舊太師椅上,石桌正中擺放著那封密信與一袋銀幣。四名親兵分立兩側,手握刀柄。

趙天德臉色鐵青。

沈硯之。壓抑的怒火裹挾在話音裡,你方纔說萬利紙坊以黃黏土造紙,宣府獨一份。我已派人查實——確有此事。

他話鋒一轉,眼神驟然變得陰狠戲謔:但這封密信,絕非萬利出品。下人查驗過紙料纖維,乃是普通麻紙,和紙坊的竹紙完全是兩回事。你認錯了。

(請)

獄中對決

那紙麵細膩白淨,透光無麻紙粗糙纖維,分明是摻了粉料的竹紙。

沈硯之心頭一凜。趙天德在詐他。

不等細想,對方陰冷的聲音再度響起。趙天德緩緩起身,繞開石桌走到近前,隔著柵欄死死盯住他:但有一件事你冇說錯。信是去年冬日落款,用紙卻是今年新料。這條破綻,千真萬確。

心頭一沉。

能看出紙的門道,你倒不傻。趙天德語氣寒涼,可惜宣府衛,不需要太聰明的死囚。

他後退半步,厲聲怒喝:來人,動刑!取烙鐵,燙爛他的嘴!免得這刁民胡亂攀咬,壞我大事!

三名親兵應聲上前。

沈硯之五指攥緊,指節泛白。算計到了拖延,算計到了破綻,卻低估了趙天德的狠絕。此人一旦察覺隱患,第一時間便要滅口。孫大牛連夜趕路,往返至少大半天,眼下不過上午。距離援兵抵達,還差兩三個時辰。

親兵猛地拉開柵欄,兩人上前死死按住肩膀,將他按在冰冷青石地麵。鐵鐐重重撞擊石板,轟鳴刺耳,震得半邊身子發麻。第三人搬來炭爐,通紅炭火熊熊燃燒,烙鐵插在炭火之中。灼熱的氣浪撲麵而來,烘得臉頰發燙。鐵鏽與炭火的刺鼻氣味湧入鼻腔,嗆得喉嚨乾澀發緊。

沈硯之沉默伏地,視線死死鎖著緊閉的石室大門。冰冷的地麵貼著額頭。

趙天德負手立在一旁:我數三聲,乖乖認罪畫押,保你全屍。若是執意頑抗,我便一寸寸烙下去,直到你斷氣。

無數念頭在腦海炸開——孫大牛半路遇險?密信冇能送到蘇府?堂堂僉事,根本懶得理會一個小小百戶的生死?

肩上的力道越來越重,拇指深陷皮肉。

門外死寂一片。援兵,遙遙無期。

一。

趙天德的聲音落下。

沈硯之緩緩閉上雙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二。

烙鐵被抽出炭火,灼熱熱浪逼近。

三。

住手!

一道沉穩的男聲從門外傳來,音量不高,卻不容任何人僭越。

所有動作瞬間定格。親兵僵在原地,趙天德猛然轉身,望向門口。

木門被緩緩推開,一道青布直裰的身影立在門前。

四十餘歲,麪皮黝黑粗糙,眉眼不大卻銳利如鷹。未穿官袍,腰間隻懸一柄樸素長刀,胸前烏鐵腰牌在燈火下反光,指揮僉事蘇的刻字清晰分明。

蘇正陽。

趙天德臉色刹那慘白:蘇、蘇大人!您怎會突然前來?

蘇正陽緩步踏入石室,孤身一人。屋內四名披甲親兵,無人敢抬頭直視。

他目光淡淡掃過地麵受製的沈硯之,隨即落向趙天德:人在你這?

回大人,此人乃是定案通敵重犯,兩日後便要處斬。趙天德強裝鎮定。

案子定了?蘇正陽眉峰微挑,語氣帶著淡淡的譏諷,我聽聞,有囚犯手握實證,能證明密信全係偽造。特意過來一問詳情。

趙天德心頭巨震:大人是聽誰胡說八道?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蘇正陽目光驟然變冷,怎麼?趙千戶,本官查問案情,你要阻攔?

趙天德張口結舌,最終隻能咬牙揮手:鬆開!立刻把人鬆開!

禁錮瞬間解除。

沈硯之緩緩撐著地麵起身,鐵鐐拖拽作響。抬手抹了把臉,肩膀的淤青扯得嘴角一抽,但他挺直了背。

蘇正陽打量他片刻,沉聲開口:你就是沈硯之?

正是。

你托人傳信,直言密信為假。蘇正陽直言問道,證據何在?

在紙。沈硯之字字清晰。

蘇正陽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沈硯之深吸一口氣:栽贓我的密信,用紙出自今年新開的萬利紙坊。此坊造紙摻入宣府特有黃黏土,僅此一家。可信件落款是去年十一月——紙坊今年初春纔開張。以來年新紙寫往年密信,除非韃靼人能未卜先知。

話音落地,石室再度死寂。

趙天德渾身緊繃,麵色漲得發紫,胸膛劇烈起伏,卻找不出半句反駁的言辭。

蘇正陽拿起石桌上的密信,湊到燈火之下,細細摩挲紙麵紋路,查驗質地肌理。

石室死寂。

片刻後,他放下信紙,淡淡冷笑:韃靼細作還能預知未來?

冷汗瞬間爬滿趙天德額頭,慌忙辯解:大人!此乃下人辦案疏漏,絕非我有意徇私!此案我正準備重審,絕無半點偏袒!

重審?蘇正陽視線落在炭爐與赤紅烙鐵之上,重審需要動用私刑、烙鐵封喉?趙千戶的辦案手段,未免太過出格。

趙天德啞口無言。

蘇正陽不再理會他,轉頭看向沈硯之:敢去總兵麵前說一遍?

小人敢。沈硯之脊背挺得筆直。

好。蘇正陽轉身欲走。

蘇大人,請留步。

蘇正陽回頭。

沈硯之抬眼,越過他的身影,直視臉色慘白的趙天德:我還要一樣東西——趙千戶近三年經手的軍餉賬冊。

蘇正陽眸光微閃,眼底掠過一絲瞭然,並未多問,隻淡淡應下:我知道了。

趙天德渾身猛地一晃,血色儘褪。

蘇正陽邁步離去,背影決絕。

石室死寂。

趙天德死死盯著沈硯之,眼底翻湧著怨毒。

沈硯之平靜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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