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不大，藏在一條安靜的巷子深處，門麵低調得幾乎會被路過的人忽略
推門進去，裡麵卻彆有一番天地——暖黃色的燈光從木質天花板上傾瀉下來，照在那些深色的木質桌椅和灰白色的牆麵上，整個空間瀰漫著一種溫暖的、讓人放鬆的氣息。
窗邊的位置可以看到外麵的小巷，此刻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路燈在巷口投下一小片昏黃的光暈，偶爾有行人經過
江知羽跟著李恩秀走進去。
他的目光環顧四周，從那些桌椅、牆上的裝飾畫、吧檯上整齊排列的酒瓶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回麵前那個正低頭看選單的女孩身上
他靜靜地跟在她身後，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李恩秀選了一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江知羽在她對麵落座燈光落在他臉上，將他的五官勾勒得格外柔和，那雙灰色的眼眸在光影交錯中顯得深邃而迷離。
李恩秀從選單後麵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服務員走過來，遞上兩杯溫水
玻璃杯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落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麵上，像一小片被打碎的星光。
江知羽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放下。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握著玻璃杯的時候，指尖微微泛白
杯壁上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他放下杯子的時候，指尖沾了一點水，在深色的木質桌麵上留下一個極淺的、幾乎看不見的指痕。
他看著她。
“我記得，”他開口，聲音不大，剛好夠她聽見，“我以前不喜歡吃昌海準備的餐食，你就帶我來這裡。”
李恩秀從選單後麵抬起眼睛，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
“那還不是因為某人說這家的麵好吃，然後天天吵著來”
李恩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她的目光透過玻璃杯的邊緣，落在他臉上
她放下水杯。
“你瘦了。”她說。
江知羽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她臉上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隻是嘴角微微動了動
“是嗎…”他說
菜端上來了。
不是什麼精緻的料理，就是普通的韓式家常菜
大醬湯冒著熱氣，石鍋拌飯上的雞蛋還在滋滋作響，幾碟小菜擺在一旁，紅紅綠綠的，看著就讓人有食慾。
江知羽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湯。
湯很燙。
他吹了吹，又舀了一勺，送到嘴邊。
李恩秀看著他，看著他低頭喝湯時垂下的睫毛，看著他被熱氣熏得微微泛紅的鼻尖
她夾了一塊煎餅，放在他麵前的小碟子裡。
江知羽抬起眼睛，看著她。
“嚐嚐，”她說，“新品”
他夾起那塊煎餅，咬了一口。
“怎麼樣？”她問，眼睛裡帶著一絲期待。
他嚼了嚼，嚥下去。
“還行。”
李恩秀的眼睛彎了彎
她又夾了一塊放在他碟子裡。
吃到一半的時候，李恩秀忽然停下筷子。
江知羽察覺到她的動作，抬起頭，看向她。
她正看著他，目光落在他左臂那截露在袖口外麵的繃帶上
“還疼嗎？”她問。
江知羽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然後重新看向她。
“不疼了。”他說。
李恩秀看著他，冇有說話
她知道他在撒謊。那種傷，怎麼可能這麼快就不疼了
這個傢夥永遠都是這樣
過了幾秒，她聽到他開口。
“恩秀。”
她抬起頭。
“謝謝你。”他說。
李恩秀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湯。
“快吃吧，”她說，聲音很輕，“湯要涼了。”
從餐廳出來的時候，夜風正好。
空氣裡有深秋特有的涼意，混著街角那家咖啡店飄出的焦糖香氣，絲絲縷縷，若有若無。
江知羽走在前麵半步的位置
不管跟誰走在一起，他都會不自覺地走在靠外的那一側，把裡麵留給身邊的人
走到巷子儘頭的時候，李恩秀停下了腳步。
江知羽也停下，側過頭看她。
“我聽說了，”
“這段時間法國發生的事。”
江知羽冇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巷口那棵老槐樹上
樹葉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夜風中微微顫抖，在路燈下投下一片細碎的、像裂紋一樣的影子。
沉默在他們之間蔓延開來。
她的目光從他的影子移到他的手上。
他的左手垂在身側，袖口被夜風吹得微微翻起，露出底下那一截白色的繃帶。
繃帶纏得很整齊，在路燈下泛著微微的光，像是某種沉默的、不肯示人的傷口。
“吃了很多苦吧？”她說。
江知羽的心猛地一顫。
像有人在他層層疊疊的鎧甲最深處，找到了那道最細小的裂縫，然後輕輕地把一根針探了進去
難過得他幾乎握不住垂在身側的那隻手。
他彆過臉去。
他的臉轉向巷口那棵老槐樹的方向
要是現在是白天，李恩秀就會看見他眼角的微紅
“有些事，必須我親自去做。”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
李恩秀的目光落在他彆過去的側臉上。
夜風吹過來，他袖口那截白色的繃帶又翻起了一點，在路燈下泛著冷冷的光
她的腳步很輕，帆布鞋踩在柏油路麵上幾乎冇有聲音，但那一步的距離，剛好把她從他的身側帶到了他的麵前。
江知羽感覺到麵前有人靠近，他的視線從槐樹上收回來，正要轉回頭——
他感覺到自己垂在身側的那隻手，被另一隻手握住了。
那觸感來得太突然，像一道無聲的閃電，從指尖一路竄上手臂，沿著神經末梢蔓延到肩膀，最後轟然炸開在胸口。
江知羽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目光猛地落在自己被握住的那隻手上——李恩秀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指修長而纖細，指節微微凸起，掌心貼著他的手背，溫度從那裡源源不斷地渡過來，像一小團被按進他麵板裡的火。
他的眼睛從她的手移到她的臉上。
那雙灰色的眼眸裡翻湧著太多東西——震驚、茫然、某種被擊穿所有防線後無所遁形的脆弱，像一堵牆轟然倒塌後露出的、從未示人的內裡。
他看著她。
她也在看著他。
路燈的光從她身後打過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暖黃色的光暈裡，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幾縷，拂過她的臉頰
“如果不開心，”她說，聲音不大，剛好夠他聽見，“就要說出來。”
江知羽冇有說話。
他看著她，像溺水的人看見岸上伸過來的那根繩子，想伸手去抓，又怕那隻是水麵折射出的幻覺。
他垂著眼睛看她的那隻手，看了很久。
然後他感覺到她的手收緊了，指腹壓在他的指骨上，力道不大，卻穩得像釘進地麵的樁子。
她冇有再說話。
她拉著他的手，轉身，朝巷口走去。
江知羽被她拉著，腳步有些踉蹌地跟上去
他的目光落在她拉著他的那隻手上，落在她被風吹起來的髮尾上，落在這個深秋夜晚被路燈拉長的兩個人的影子上。
他們穿過那條安靜的巷子
李恩秀的步伐很快，快到她走在他前麵半步的位置，快到他冇有時間去思考、去築牆、去把自己重新裹進那些層層疊疊的鎧甲裡。
他隻能跟著她走。
遊樂場的大門在夜色中亮著燈。
她拉著他穿過檢票口，穿過那些賣和氣球的小攤，穿過一群舉著熒光棒笑鬨著跑過的孩子，一直走到遊樂場最裡麵。
江知羽抬起頭。
麵前的過山車軌道在夜空中蜿蜒盤旋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李恩秀感覺到了，她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她的手從他身後推上來
“快快快。”她說
聲音裡帶著一種輕快的、幾乎可以稱得上雀躍的調子，像是催促，又像是某種不容拒絕的邀請。
江知羽被她推著往前走了兩步，然後被她按著肩膀坐進了過山車的座位裡
安全壓杠落下來，扣在他胸前
李恩秀在他旁邊坐下
然後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緊繃的肩線掃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最後落在他側臉上。
他的視線落在麵前的軌道上
過山車緩緩啟動了。
車廂沿著軌道緩緩爬升，地麵在視野中一寸一寸地遠去，那些彩色的燈串漸漸變成了腳下的一片光海
江知羽坐在那裡，指尖微微泛白。
過山車還在爬升。
他沉默著。
目光落在前方無邊的夜色裡，落在軌道儘頭那一道幾乎垂直的、即將墜落的下坡上，眼睛裡冇有什麼光
忽然——
“害怕的話就抓著我的手。”
她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江知羽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冇有轉頭看她，但他的手在膝蓋上微微動了動，指尖從膝蓋上抬起來，懸在半空中，像是想握拳，又像是想鬆開。
然後過山車越過了最高點。
那一瞬間，時間被壓縮成了一個極薄的截麵。
瞳孔裡倒映著迎麵撞來的、旋轉的、顛倒的世界——地麵的燈光在下方飛速掠過，變成一道道彩色的光帶，天空在頭頂翻轉，軌道在麵前扭曲成一條無法辨認的線條。
在失重感最猛烈的那一秒，他抓向身邊的那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