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傍晚,我去菜市場找了張四平。
他已經收了攤,蹲在牆根底下等我,旁邊放著那個破布袋。見我來了,他站起來,從懷裏掏出個發黃的舊本子遞給我。
“你爸留下的本子,我當年在他那兒抄過幾頁,後來還給他了。這本是我自己的,裏頭記了些他跟我說過的話,就給你了!”
我接過來,手有點抖。
翻開,第一頁是張四平的字跡,歪歪扭扭的,記了些風水口訣和地名。翻到後麵,有幾頁夾著紙條,上麵是父親的字,我認得,那筆跡跟我背了十幾年的《天罡堪輿秘錄》一模一樣。
張四平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麵一個地名:“柺子彎,旁邊還畫了圖。”
我湊過去看。
父親畫了一張柺子彎的地形草圖,標注了公路走向、車禍地點,還畫了幾個箭頭,旁邊寫著小字:“陰氣匯聚”“疑似古墓”“龍脈分支”。
最下麵有一行字,寫得用力,紙都凹進去了:
“此處公交線路設計有違風水常理,似有人為刻意壓脈。待查。”
我心裏一緊。
有人刻意為之?壓脈?
張四平看著我,點了根煙:“你爸當年也在查這件事。而且他懷疑是有人故意這麽設計的。”
我把本子合上,放進了兜裏。
“今晚去柺子彎先看看。”張四平說。
晚上十一點,我們坐最後一班公交到棉紡廠站。
下車時,老吳從駕駛座探出頭,壓低聲音問:“張師傅,今兒能了不?”
“放心吧。”張四平拍拍車門,“你回去睡覺,辦不好明天我還陪你!”
老吳眼眶有點紅,點點頭,開著車走了。
從棉紡廠站往回走一裏多地,就是柺子彎。
路燈隔老遠一盞,照得路麵一塊亮一塊黑。張四平走在前麵,我跟在後麵,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路上響得瘮人。
走了二十多分鍾,前麵出現一個急轉彎。路一邊是廢棄廠房的圍牆,一邊是荒地,雜草半人高,被風吹得嘩嘩響。
“就是這兒了。”張四平停下,掏出羅盤。
羅盤的指標亂轉,跟抽風似的,最後指向荒地方向,抖了幾下,定住了。
張四平點點頭:“陰氣最重的地方,就是那兒。”
路邊有水泥護欄,上麵有道深深的擦痕,發黑了,都是這些年車禍留下的。張四平在護欄前點了三根香,插在土裏,又燒了一遝紙。火光照著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臉,眼神很專注。
“小芳,”他唸叨,“今兒來送你走,別怕。”
燒完紙,他讓我端著羅盤沿著公路走,看指標變化。
我端著羅盤,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護欄前方十來米的地方,羅盤的指標猛地一抖,直直指向荒地。
“這兒!”我大喊了一聲。
張四平走過來,看了看羅盤,又看了看荒地的方向:“走,進去看看。”
撥開半人高的雜草往裏走,腳下坑坑窪窪,好幾次差點絆倒。走了幾十米,雜草突然矮了,露出一片相對平整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個微微隆起的小土包,上麵長滿了野草。
張四平用手電照了照,蹲下撥開草,土包邊緣露出幾塊青磚,殘破不全,上麵長滿了青苔。
他站起來,臉色凝重:“這是個古墓,至少有幾百年了。”
我正要說話,突然感覺周圍冷了下來。
土包旁邊,慢慢浮現出一個人影,我定神一看,正是小芳。
她站在那兒,看著我們,眼神比昨晚清明瞭一些,不那麽空洞了。月光照在她臉上,能看清五官,挺清秀的一個姑娘,二十來歲,可惜……
張四平問她:“你知道這兒嗎?”
小芳點點頭:“記得。我剛開始就在這裏。”
她抬起手,指著土包:“下麵……下麵有什麽東西,一直在叫我。”
張四平蹲下,用手電仔細照那些青磚。磚上刻著模糊的花紋,像是某種符文,年深日久,快磨平了。
他看了半天,站起來,點了根煙。
“這墓壓著一條龍脈分支。修路的時候破了土,陰氣就出來了。你爸說得對,那條公交線路的設計,可能是想壓住這股陰氣,但設計的人不懂行,反而把陰氣困成了閉環。小芳的死正好在這個節點上,魂就被困住了。”
他吸了口煙,看著小芳:“要超度你,得把古墓的陰氣匯出去。”
張四平讓我端著羅盤站在土包東側,他自己在西側擺開家夥。
香燭點上,符紙鋪開,桃木劍插在土裏。他從布袋裏掏出一把硃砂,在土包周圍灑了一圈,嘴裏開始唸咒。
咒語我聽不懂,不是平時唸的那種,調子很古,像老和尚念經,又像道士做法事的那種腔調。
周圍的空氣越來越冷。
雜草開始動,四周並沒有起風,但草在動,刷刷刷往兩邊倒,像有什麽東西從土包底下往外湧。
小芳的身影開始扭曲,忽明忽暗,像訊號不好的電視畫麵。
張四平喊:“小袁,五帝錢,壓在東邊!”
我掏出五帝錢,看了看羅盤指標,正直直的指著東邊。我衝過去,把五帝錢按在土包邊緣的泥土裏。
小芳尖叫一聲。不是痛苦叫喊,而是解脫的那種,像憋了很久的氣,終於吐出來了。
她的身形穩定下來,慢慢變得透明,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往上消失。但她臉上沒有害怕,反而在笑。
她看著我,又看看張四平,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但我看懂了那口型,分明是在說:“謝謝。”
然後她化成無數光點,往天上飄去,越來越高,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夜空裏。
土包周圍的冷氣散了。雜草也不動了。
張四平收了桃木劍,長長吐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點了根煙。
“走了。總算走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片空地,心裏空落落的。
抽完煙,張四平站起來,又蹲到土包前,用手電照那些青磚。
“這墓不簡單。”他指著磚上的花紋,“你看,這符文,跟袁家風水術裏的鎮壓符文有點像。”
我一愣,湊過去看。
花紋模糊,但隱約能看出是些彎彎繞繞的線條,確實有點像父親書裏畫的那種。
張四平說:“你爸懷疑這是人為壓脈,看來有道理。這墓的年代至少幾百年,那時候就有人把墓修在這兒,壓住龍脈分支。後來修路破了土,陰氣出來,公交線路的設計者想壓住,反而弄巧成拙。”
我從懷裏掏出父親的筆記本,翻到那一頁,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
之前沒注意,這一頁最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要湊很近才能看清:
“此墓疑似袁家先祖所立,待考證。”
我愣住了。
袁家先祖?
張四平湊過來看了一眼,沉默了一會兒,拍拍我肩膀。
“看來你得趕緊回老宅了。你爸留下的東西,可能不止這本筆記。”
我把筆記本小心收好,揣進最裏層的兜裏。
然後和張四平兩人往回走。霧漸漸濃了起來,身後的柺子彎慢慢被霧氣吞沒,什麽都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