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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8章清晨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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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破曉時分

巴刀魚洗完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徹底亮了。

城中村開始蘇醒。隔壁賣早點的大姐支起了蒸籠,白濛濛的蒸汽裹著包子香飄過來;樓下的麻將館還在收攤,嘩啦嘩啦的洗牌聲混著老闆的嗬欠;幾隻野貓從巷子深處鑽出來,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眯著眼睛舔爪子。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巴刀魚站在餐館門口,擦著濕漉漉的頭發,忽然有種恍惚的感覺。

昨晚那些事——藤蔓深處、累累骸骨、黃一鋒的虛影——像是做了一場夢。

但胸口那兩顆靈材傳來的溫熱,提醒他,那不是夢。

“發什麽呆?”

酸菜湯端著一碗麵從後廚出來,重重頓在桌上。

“吃早飯。吃完睡覺。你這一晚上沒迴來,待會兒還得開店呢。”

巴刀魚看著那碗麵——酸菜肉絲麵,湯頭濃鬱,肉絲切得細,酸菜是酸菜湯自己醃的,酸中帶鮮,上麵還臥了個溏心蛋。

“你自己下的?”

“廢話,難道是你下的?”酸菜湯翻個白眼,“趕緊吃,吃完換我睡。我一晚上沒閤眼,就盯著你那破手機,生怕它響起來是醫院打來的。”

巴刀魚心裏一暖,坐下來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他愣了一下。

這麵的味道——

“怎麽?”酸菜湯盯著他,“不好吃?”

“不是。”巴刀魚又吃了一口,慢慢嚼著,“你這麵,有進步。”

“廢話,我天天練。”

“不是那個意思。”巴刀魚放下筷子,“你這麵裏,有東西。”

酸菜湯皺眉:“什麽東西?我沒放別的啊,就酸菜、肉絲、麵、湯——”

“不是食材。”巴刀魚打斷他,“是……怎麽說呢,是你自己的東西。”

酸菜湯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什麽。

“你是說……玄力?”

巴刀魚點頭。

他已經能分辨出來了。那碗麵裏,有一股極淡的玄力波動,和酸菜湯本人的氣息一模一樣——躁、烈、直來直去,像一團火。

“你什麽時候突破的?”

酸菜湯撓撓頭:“就昨晚。你一直不迴來,我急得不行,在廚房裏轉圈,轉著轉著就——我也不知道怎麽迴事,就感覺炒菜的時候,鍋鏟變輕了,火候變聽話了,連切菜都順溜了。”

巴刀魚笑了。

“恭喜你,正式踏入玄廚門檻。”

酸菜湯咧嘴笑了一下,又馬上繃住臉:“少來這套。趕緊吃,吃完睡覺。你今晚還得去找那個姓黃的呢。”

巴刀魚低頭繼續吃麵,心裏卻在想另一件事。

黃片薑。

他該怎麽跟黃片薑說?

“我見到你師父了。他死了。他有話留給你。”

就這麽說?

太輕了。

十五年的等待,十五年的守候,最後化成一句“師父以你為傲”。這話太重,重得他不知道該怎麽傳遞。

吃完麵,他把碗一推,起身往樓上走。

走到樓梯口,忽然想起什麽,迴頭看向娃娃魚——她正趴在桌上,盯著那兩顆靈材看,眼睛都不眨一下。

“娃娃魚,你不睡?”

“不困。”娃娃魚頭也不抬,“它們在說話。”

“誰們在說話?”

“靈材。”娃娃魚伸手指了指,“金色的那個在說‘冷’,綠色的那個在說‘困’。它們不習慣這裏,想迴去。”

巴刀魚一怔。

他能感覺到靈材有微弱的玄力波動,但聽不到“說話”。

娃娃魚這能力——

“你能聽懂它們?”

“不是聽懂。”娃娃魚終於抬起頭,看向他,“是感覺到。它們有情緒,和人的情緒不一樣,但也是情緒。”

巴刀魚沉默片刻,點點頭。

“那你幫我照顧它們一會兒。我去睡一覺,睡醒再說。”

娃娃魚嗯了一聲,又低下頭,繼續盯著那兩顆靈材。

巴刀魚上樓,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卻亂糟糟的,全是畫麵——

藤蔓,骸骨,虛影,還有那句沒說完的“饕……”

饕什麽?

饕餮?

如果是饕餮,那是什麽東西?

他翻了個身,強迫自己不去想。

累了一夜,身體終究扛不住,很快沉沉睡去。

二、午後的約定

再醒來時,已經是下午三點。

陽光從窗戶斜射過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黃。巷子裏傳來小孩追逐打鬧的笑聲,遠處有收廢品的三輪車叮叮當當經過。

巴刀魚坐起來,發了會兒呆,摸出手機充電、開機。

剛開機,訊息就彈出來。

黃片薑發來的,就一句話:

“醒了來樓頂。”

時間,下午兩點半。

巴刀魚看了看現在的時間——三點零七分。

他苦笑一下,起床洗漱,換了身幹淨衣服,上樓。

樓頂的門虛掩著。

推開,陽光刺眼。他眯著眼睛適應了一下,看見黃片薑坐在老位置——那個用廢磚頭壘成的“凳子”上,手裏拎著個酒瓶,腳邊還放著兩個。

“醒了?”黃片薑頭也不迴,“過來坐。”

巴刀魚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樓頂的風很輕,帶著城中村特有的味道——油煙、晾曬的被褥、遠處工地揚起的灰塵。太陽西斜,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黃片薑遞過來一個酒瓶。

巴刀魚接過,喝了一口。辣,嗆,衝鼻子。

“什麽酒?”

“二鍋頭。”黃片薑自己也喝了一口,“便宜,夠勁。”

兩人沉默著喝了一會兒酒。

巴刀魚幾次想開口,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最後還是黃片薑先開的口。

“找到了?”

“找到了。”

“是什麽?”

“一顆種子。翠綠色的,會跳,像心髒。”

黃片薑點點頭,又喝了一口酒。

“還有呢?”

巴刀魚沉默片刻。

“還有……你師父。”

黃片薑的手頓了一下。

酒瓶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把酒瓶收迴來,慢慢喝了一口。

“他……怎麽樣?”

巴刀魚轉過頭,看著黃片薑的側臉。

那張總是懶洋洋的臉上,此刻沒有表情。但握著酒瓶的手,指節泛白。

“他走了。”巴刀魚說,“十五年前就走了。”

黃片薑沒說話。

“他在那裏。”巴刀魚繼續說,“用他自己的方式,守著那顆種子。和他一起守著的,還有十幾具骸骨,都是以前的玄廚。一代一代,都留在了那裏。”

黃片薑還是沒說話。

“他讓我帶句話給你。”

黃片薑的手微微一顫。

“他說——”

巴刀魚頓了頓,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

“師父沒有怪你。師父一直以你為傲。”

風從樓頂吹過,帶起幾片晾曬的床單,嘩啦嘩啦響。

黃片薑低著頭,看著手裏的酒瓶,一動不動。

很久很久。

久到巴刀魚以為他不會說話了,他才開口。

“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

黃片薑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化在風裏。

“十五年,”他說,“就等來這一句。”

他舉起酒瓶,對著天空,遙遙一舉。

“師父,我收到了。”

然後仰頭,把瓶裏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巴刀魚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黃片薑等的,從來不是別的。

就是這句話。

三、饕餮之秘

喝完那瓶酒,黃片薑又開了一瓶。

他臉上的表情恢複了往常的懶散,但巴刀魚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像是壓了很多年的石頭,終於被搬開了一角。

“除了這句話,”黃片薑問,“他還說什麽了?”

巴刀魚想了想,決定把那個沒說完的字說出來。

“他說,食魘教的真正目的,不是打通玄界與人間。”

黃片薑眉頭一皺:“那是什麽?”

“召喚。”

“召喚什麽?”

“他沒說完。”巴刀魚迴憶著當時的畫麵,“他說,那東西來自玄界最深處,以負麵情緒為食,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他們叫它——然後他就消散了,隻留下一個‘饕’字。”

“饕?”

黃片薑的臉色變了。

“饕餮?”

“我不知道。”巴刀魚說,“但我想,應該是。”

黃片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樓頂邊緣,看著遠處。

太陽已經偏西,把半邊天空染成橙紅色。幾隻鳥從遠處飛過,在夕陽裏變成剪影。

“饕餮,”他緩緩開口,“上古兇獸,傳說中能吞噬一切。但你知道它真正可怕的地方是什麽嗎?”

巴刀魚搖頭。

“它不是吞噬肉體。”黃片薑轉過身,“它吞噬的是——存在。”

“存在?”

“被它吞噬的人,不會死,不會傷,沒有任何痕跡。”黃片薑的聲音變得低沉,“但所有人都會忘記他。親人,朋友,愛人——關於他的一切記憶,都會被抹除。就像他從來沒有存在過。”

巴刀魚後背一陣發涼。

“你怎麽知道?”

“協會檔案裏有記載。”黃片薑說,“三百年前,玄界出過一次大亂。一個村子,三百多口人,一夜之間全部消失——不是死,是消失。沒有人記得那個村子,沒有人記得那些人。連地圖上都找不到那個地方。”

“後來呢?”

“後來有個玄廚,偶然發現了那個村子的遺址。他在廢墟裏找到了一塊石碑,上麵刻著兩個字——饕餮。那兩個字,是用血寫的。”

巴刀魚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骸骨。

那些玄廚,一代一代留在地下,守護著那顆種子。他們守護的,真的隻是一顆木係靈材嗎?

還是說——

他們在守護一個秘密?

一個關於饕餮的秘密?

“那顆種子,”巴刀魚忽然問,“是不是不隻是木係靈材?”

黃片薑看向他。

“你覺得呢?”

巴刀魚迴想昨晚的經曆。

那團翠綠的光芒,那些纏繞的根須,那句“終於有人來了”——

還有最後,他握住種子時,聽到的那些聲音。

風聲,雨聲,火焰燃燒的聲音,金屬碰撞的聲音。

還有那個反複響起的聲音:

“師父沒有怪你。師父一直以你為傲。”

那不是黃一鋒一個人的聲音。

那是所有人的聲音。

那些骸骨的主人,那些守護了一代又一代的玄廚,他們的執念,他們的希望,他們的——

傳承。

巴刀魚忽然明白了。

“那顆種子裏,”他緩緩說,“封印的不隻是秘密。還有他們的——玄力?”

黃片薑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感覺到了?”

巴刀魚點頭。

“金木水火土,五行靈材。”黃片薑說,“你以為它們隻是材料?錯了。它們是鑰匙。”

“鑰匙?”

“通往玄界最深處的鑰匙。”黃片薑說,“集齊五行靈材,就能開啟一扇門。而那扇門後麵——”

他沒有說下去。

但巴刀魚懂了。

那扇門後麵,是饕餮。

或者說,是封印饕餮的地方。

那些玄廚,一代一代守護著木係靈材,不是因為它是材料,而是因為它是一把鎖。鎖住那個東西的,最後一把鎖。

而他現在,把這把鎖取下來了。

巴刀魚手心沁出冷汗。

“我是不是做錯了?”

黃片薑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錯?沒錯。”他說,“那把鎖,本來就該開了。”

“為什麽?”

“因為鎖得太久,裏麵的東西會發瘋。”黃片薑說,“你以為那些玄廚是守護者?不對。他們是獄卒。十五年前,我師父去那裏,不是去找木係靈材,是去接班。”

巴刀魚愣住了。

“獄卒?”

“對。”黃片薑喝了一口酒,“一代傳一代,一個接一個。他們用自己的玄力,加固封印,壓製那個東西。直到有人能集齊五行靈材,真正開啟那扇門,徹底解決它。”

他看著巴刀魚,目光很深。

“那個人,就是你。”

四、夜談

太陽落山了。

樓頂漸漸暗下來,遠處亮起萬家燈火。城中村的夜晚,比白天更熱鬧。燒烤攤支起來了,麻辣燙的香味飄過來,有人在唱卡拉ok,跑調跑得厲害。

巴刀魚和黃片薑還坐在樓頂,喝著酒,聊著天。

“我有個問題。”巴刀魚說。

“問。”

“你為什麽不自己去拿木係靈材?”

黃片薑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去不了。”

“去不了?”

“那裏有禁製。”黃片薑說,“隻有沒去過的人,才能進去。一旦進去過,就再也進不去了。”

巴刀魚皺眉:“那那些骸骨——”

“他們都是第一次進去的人。”黃片薑說,“進去之後,就沒出來。”

巴刀魚沉默了。

那些骸骨,都是自願留下的獄卒。

一代一代,用生命守護著那把鎖。

“你呢?”他問黃片薑,“你師父進去了,你就沒想過進去陪他?”

黃片薑笑了,笑得很苦。

“想過。但進不去。”

他頓了頓,繼續說:“你知道我為什麽能活著離開食魘教嗎?”

巴刀魚搖頭。

“因為我師父。”黃片薑說,“他暴露了自己,引開了追兵,讓我逃。我逃出去之後,想迴去救他,但已經進不去了。禁製變了,隻許出,不許進。”

他仰頭看著夜空,那裏已經開始有星星閃現。

“十五年,”他說,“我在這城裏待了十五年,一步都沒離開過。你知道為什麽嗎?”

巴刀魚想了想:“因為你在等他?”

“對。”黃片薑說,“我總覺得,他有一天會迴來。從那個縫隙裏走出來,罵我一句‘臭小子,又偷喝酒了’。”

巴刀魚不知道該說什麽。

安慰?沒用。

黃片薑不需要安慰。

他隻需要——

“那顆種子,”巴刀魚說,“你要看看嗎?”

黃片薑怔了一下,然後緩緩點頭。

巴刀魚從懷裏掏出那兩顆靈材,放在手心裏。

金脈石泛著淡淡的金光,木係種子泛著翠綠的光。兩團光交相輝映,把周圍照得亮起來。

黃片薑盯著那顆種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

種子微微一顫,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

黃片薑的手僵在半空。

因為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淡,像風吹過竹林的聲音。

“臭小子,又偷喝酒了。”

黃片薑的眼眶,忽然紅了。

巴刀魚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

風從樓頂吹過,帶走了白天的燥熱,送來夜晚的清涼。

遠處,卡拉ok還在唱,跑調的人還在跑。燒烤攤的煙霧升起來,混著麻辣燙的香味,飄向夜空。

城中村的夜晚,和往常一樣。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巴刀魚把兩顆靈材收起來,站起身。

“我迴去了。娃娃魚還等著呢。”

黃片薑點點頭,沒有說話。

巴刀魚走到樓梯口,忽然迴頭。

“黃片薑。”

“嗯?”

“你師父說那句話的時候,是笑著的。”

黃片薑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和往常不一樣。

“知道了。”

巴刀魚下樓去了。

樓頂上,隻剩下黃片薑一個人。

他坐在那裏,看著夜空,看著星星,看著萬家燈火。

然後他舉起酒瓶,對著夜空,遙遙一舉。

“師父,這酒,我替你喝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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