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聲在城東上空迴蕩,一共九響——這是最高階別的召集令。
巴刀魚和酸菜湯對視一眼,同時拔腿就跑。九響鍾聲意味著緊急事態,協會成立以來隻敲過三次,每一次都伴隨著重大危機。
兩人一路狂奔,衝進訓練場時,大廳裏已經站滿了人。玄廚協會城東分會的會員幾乎全部到齊,黑壓壓一片,足有上百人。人群中央的高台上,會長薑萬山麵色凝重,身邊站著幾個陌生麵孔——都是生人,穿著統一的灰色長袍,胸口繡著一隻燃燒的鼎爐標誌。
那是總部的人。
巴刀魚在人群中找到了娃娃魚,擠到她身邊。娃娃魚臉色也不好看,見他來了,壓低聲音道:“出大事了。”
“什麽大事?”
“城西那邊,一夜之間失蹤了十七個人。”娃娃魚的聲音壓得更低,“全是餐飲行業的——三個廚師,五個幫工,九個調料販子。”
巴刀魚心中一凜。一夜失蹤十七人,還全是餐飲相關,這絕對不是巧合。
薑萬山抬起手,大廳裏瞬間安靜下來。
“諸位,今天召集大家,是有一件緊急的事要宣佈。”他的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昨夜至今日淩晨,城西區連續發生十七起失蹤案。失蹤者均為餐飲從業者,現場沒有打鬥痕跡,沒有血跡,沒有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台下響起一陣議論聲。
薑萬山繼續道:“總部對此高度重視,已經派出調查組。這幾位——”他指向身邊那幾個灰袍人,“是總部玄廚執法隊的成員,他們將主導此次調查。我們需要全力配合。”
一個中年男人上前一步,目光如電,掃視全場。他約莫四十出頭,麵容冷峻,顴骨高聳,一雙眼睛深陷,像鷹一樣銳利。
“我叫嚴苛,執法隊副隊長。”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從現在起,城西區所有餐飲場所暫停營業,接受檢查。城東、城南、城北各區餐飲從業者,不得擅自離開本市,隨時配合調查。如有違抗,按玄界律令處置。”
台下又是一陣騷動。暫停營業?這可不是小事。城西區是餐飲集中地,一天不開張損失就得以百萬計。
“嚴隊長。”一個聲音從人群中響起,是協會的元老之一,姓周,經營著一家百年老字號,“總部有令,我們自當遵從。但總要給個理由吧?失蹤十七個人,怎麽就牽扯到所有餐飲從業者了?”
嚴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道:“因為失蹤者現場,都發現了一樣東西。”
他從袖中取出一物,舉高展示。
那是一塊黑色的食材——或者說,曾經是食材的東西。它約莫拳頭大小,表麵布滿扭曲的紋路,像被燒焦的木頭,但細看之下,那些紋路竟在緩緩蠕動,彷彿活物。
“這是‘魘食’。”嚴苛道,“食魘教用來汙染食材的邪物。隻要將它放入食材中,三天之內,整批食材都會被魘氣侵蝕,人吃了輕則神誌錯亂,重則淪為食魘教的傀儡。”
大廳裏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食魘教。
這個名字,巴刀魚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了。黃片薑說過,那是玄界最邪惡的勢力之一,以人的負麵情緒為食,專門汙染食材,製造混亂。但他沒想到,這個教派的活動範圍,已經蔓延到了他們身邊。
“十七個失蹤者現場,都發現了這個?”周元老臉色發白。
嚴苛點頭:“而且不止一處。調查組在城西區還發現了至少二十處被魘食汙染的食材存放點。也就是說,食魘教的人,已經在城西潛伏了至少一週,甚至更久。”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全場:“現在你們知道,為什麽要暫停營業了吧?誰也不知道,你們店裏的食材,有沒有被汙染。”
大廳裏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巴刀魚忽然想起什麽,低聲問娃娃魚:“師父呢?他不是被協會叫走了嗎?”
娃娃魚搖頭:“不知道。我來的時候就沒看見他。”
話音剛落,大廳門口傳來一陣騷動。幾個人抬著一副擔架匆匆進來,擔架上躺著一個人,渾身是血,昏迷不醒。
巴刀魚看清那人的臉,心髒猛地一縮。
是黃片薑。
“師父!”他衝過去,卻被執法隊的人攔住。嚴苛快步上前,蹲在擔架邊,伸手探了探黃片薑的脈搏,臉色更加陰沉。
“還活著。快送醫療室。”
擔架被抬走,巴刀魚想跟上去,卻被嚴苛攔住。
“你是他徒弟?”
“是。”巴刀魚急道,“我師父怎麽了?”
嚴苛盯著他看了幾秒,緩緩道:“我們在城西一個廢棄倉庫裏發現了他。現場有打鬥痕跡,還有至少五個食魘教徒的屍體。他一個人,殺了五個。”
巴刀魚愣住了。
他知道師父厲害,但一個人殺五個食魘教徒,這已經不是厲害能形容的了。
“他為什麽會在那兒?”酸菜湯擠過來問。
嚴苛搖頭:“不知道。等他醒了再說。”他看了巴刀魚一眼,“你是他徒弟,這幾天不要亂跑,隨時待命。”
說完,他帶著執法隊的人匆匆離去。
大廳裏的人群逐漸散去,隻剩下巴刀魚、酸菜湯和娃娃魚三人站在原地,麵麵相覷。
“師父……”娃娃魚咬著嘴唇,“他不會有事的吧?”
巴刀魚沒有說話,隻是握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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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室在協會大樓的頂層,整層都是,裝置比市立醫院還齊全。巴刀魚三人在走廊裏等了四個小時,才被允許進去。
黃片薑躺在病床上,渾身纏滿繃帶,臉色蒼白得嚇人。但眼睛是睜著的,看見他們進來,還扯了扯嘴角,勉強露出一個笑容。
“來了?”他的聲音沙啞虛弱,但語氣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坐吧,別站著。”
巴刀魚走到床邊,看著他滿身的傷,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
“師父……”
“行了,別這幅表情。”黃片薑擺擺手,“死不了。那五個家夥比我還慘,有一個被我剁成了餃子餡。”
娃娃魚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完又趕緊捂住嘴。
酸菜湯湊過來,一臉崇拜:“師父,你真的一個人殺了五個?你怎麽做到的?”
黃片薑沉默片刻,緩緩道:“因為我認識他們。”
三人一愣。
“認識?”
“五年前,我在城西開過一家小餐館。”黃片薑的目光有些飄遠,“那時候我剛從總部出來,想過點普通人的日子。我招了幾個幫工,都是本地人,勤快,老實,跟我處得不錯。其中一個,還叫我師父,想跟我學廚藝。”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三天前,我在城西調查失蹤案,在一間廢棄倉庫裏聞到了熟悉的味道——我當年親手教他們的那道菜的味道。我進去一看,果然是那五個人。但他們已經不是我認識的那些人了。他們眼裏隻有瘋狂和嗜血,看見我就像看見獵物。”
“他們被魘食控製了?”巴刀魚問。
黃片薑點頭:“食魘教的人在他們身上種了魘種,把他們變成了傀儡。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麽被盯上的,但我知道,他們活著比死了更痛苦。”
他閉上眼睛,沉默良久,才繼續道:“所以我給了他們一個解脫。然後用他們的血,在地上畫了一個符號。”
“什麽符號?”
“食魘教的標記。”黃片薑睜開眼,看著巴刀魚,“那是挑釁。我想讓那個藏在暗處的家夥知道,有人在查他。”
巴刀魚心中一震:“師父,你知道食魘教在城西的頭目是誰?”
黃片薑緩緩點頭:“如果我沒猜錯,應該是一個叫‘饕餮’的家夥。食魘教十二魘將之一,排名第七。專門負責在都市中散播魘食,製造混亂。”
十二魘將。
這個名字,巴刀魚在黃片薑給他的典籍裏看到過。那是食魘教的核心戰力,每一個都擁有恐怖的玄力,殺人無數。
“饕餮為什麽會在江城?”
黃片薑看著他,目光深邃:“因為你。”
巴刀魚愣住了。
“我?”
“不是因為你這個人,是因為你身上的傳承。”黃片薑道,“上古廚神的傳承,是食魘教最大的威脅。他們查到了你的存在,所以派饕餮過來,想在你成長起來之前,把你扼殺掉。”
巴刀魚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知道自己的傳承不一般,但沒想到會引來這麽恐怖的敵人。
“師父,那我……”
“你什麽都不用做。”黃片薑打斷他,“繼續練你的溯源湯,繼續參加試煉,繼續過你的日子。饕餮那邊,有執法隊去對付。”
“可是……”
“沒有可是。”黃片薑的聲音嚴厲起來,“巴刀魚,你給我記住,你現在最大的任務,是成長。不是去送死。等你真正掌握了廚神傳承的那一天,這些魘將,都不過是你的盤中餐。”
巴刀魚看著他眼中的光芒,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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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醫療室,天已經黑了。
三人在協會門口站了一會兒,各懷心事。
“我先迴去了。”酸菜湯打破沉默,“明天還有試煉,得養足精神。”
娃娃魚也道:“我也迴去。巴刀魚,你……你小心點。”
巴刀魚點點頭,目送他們離開。
他獨自走在迴住處的路上,腦子裏亂糟糟的。師父的話,饕餮的存在,失蹤的十七個人,被汙染的食材——所有這些都壓在他心上,沉甸甸的。
走到巷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巷子裏站著一個人。
借著路燈的光,他看清了那人的臉——是個中年男人,穿著一身灰色廚師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但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幽幽的綠光。
“巴刀魚?”那人開口,聲音出奇的溫柔,“我等你好久了。”
巴刀魚渾身緊繃,玄力瞬間運轉到極致:“你是誰?”
“我?”那人笑了笑,“我叫饕餮。”
巴刀魚的心髒幾乎停跳。
他想跑,但雙腿像灌了鉛,一步也邁不動。饕餮慢慢走近,每一步都踩在他心跳的節奏上,讓他呼吸困難。
“別緊張。”饕餮在他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我要殺你,你早死了。我就是想來看看,能讓黃片薑那個老東西拚了命保護的人,長什麽樣。”
巴刀魚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你看完了?可以走了嗎?”
饕餮笑了,笑得很開心:“有意思。你是第一個敢這麽跟我說話的人。”
他上下打量著巴刀魚,眼中綠光閃爍:“上古廚神的傳承,果然有點意思。不過可惜,你太弱了。現在的你,連我一根手指都打不過。”
巴刀魚握緊拳頭,沒有說話。
饕餮忽然伸出手,掌心攤開。那裏躺著一塊黑色的東西——和嚴苛展示的魘食一模一樣。
“送你個見麵禮。”他把魘食往巴刀魚懷裏一扔,“三天後,城西廢棄火車站,我請你吃飯。記得帶上你的廚藝,讓我看看,上古廚神的傳人,到底有幾分本事。”
說完,他轉身離去,消失在黑暗中。
巴刀魚站在原地,看著手裏的魘食,渾身冰涼。
那塊魘食在他掌心微微顫動,彷彿活物的心跳。他用力一握,玄力湧動,將魘食震成齏粉。
但饕餮的話,還在耳邊迴蕩。
三天後。
城西廢棄火車站。
他要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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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巴刀魚把昨晚的事告訴了黃片薑。
黃片薑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話:“去。”
巴刀魚一愣:“師父?”
“他既然找上門來,躲是躲不掉的。”黃片薑靠在病床上,目光炯炯,“而且,這是個機會。”
“什麽機會?”
“摸清他的底細。”黃片薑道,“饕餮這個人,最大的弱點就是自負。他敢單獨見你,就是吃定你不敢去。但你要是去了,反而會打亂他的節奏。”
巴刀魚想了想,問:“那我該怎麽做?”
黃片薑看著他,緩緩道:“他說請你吃飯,你就真去吃飯。做你最拿手的菜,讓他嚐嚐,什麽叫真正的廚道。”
巴刀魚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三天的時間,轉瞬即逝。
這三天裏,巴刀魚把自己關在訓練場,瘋狂練習。溯源湯已經掌握了,他就練別的——增味湯、凝神羹、破障糕,凡是二階玄廚能學的,他一樣不落。累了就打個盹,餓了就啃幾口幹糧,三天三夜,幾乎沒閤眼。
第三天傍晚,他換上一身幹淨的廚師服,背上自己的刀具,出了門。
城西廢棄火車站,在江城的最邊緣,已經荒廢了二十年。鐵軌鏽跡斑斑,站台雜草叢生,候車室的玻璃碎了大半,風吹過時嗚嗚作響。
巴刀魚走進候車室時,裏麵已經有人了。
饕餮坐在一張破舊的長椅上,麵前擺著一張臨時搭起來的桌子,桌上放著幾樣食材——一塊肉,一條魚,幾把蔬菜,還有一些看不出是什麽的東西。
“來了?”饕餮站起身,笑容滿麵,“我就知道你會來。坐。”
巴刀魚在他對麵坐下,看著桌上的食材。
“這些都是給你的。”饕餮道,“用它們做一道菜,讓我嚐嚐。如果好吃,我放你走。如果不好吃——”
他頓了頓,笑容變得危險起來:“你就留下來,當我的下一道菜。”
巴刀魚沒有被他嚇到,隻是平靜地問:“有什麽限製?”
“沒有。”饕餮攤手,“時間、手法、調味,全由你定。我隻吃結果。”
巴刀魚點點頭,站起身,走到桌前。他拿起那塊肉,聞了聞,又看了看那條魚,摸了摸那幾把蔬菜。然後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他的目光已經變了。
那是屬於廚師的專注。
他開始動手。
刀光閃過,肉被切成薄片,薄如蟬翼,透光可見。魚被剔骨去刺,魚肉片成蝴蝶狀,整齊碼放。蔬菜被切成細絲,長短一致,粗細均勻。所有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饕餮坐在一旁,看著他的動作,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這年輕人的刀工,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巴刀魚生起火,架上鍋。他沒有用任何複雜的調料,隻是簡單的油鹽醬醋。但他每一勺下去,都精準無比,分毫不差。
火候到了,他開始下菜。先炒肉,再下魚,最後放蔬菜。翻炒、顛鍋、調味,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韻律。
十分鍾後,一道菜出鍋。
裝盤,上桌。
饕餮低頭看去,瞳孔微微收縮。
那盤菜很簡單,就是普通的家常小炒——肉片、魚片、蔬菜絲,混在一起炒。但它散發出來的香氣,卻讓他這個以吃為名的魘將,都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片肉,放進嘴裏。
咀嚼。
然後,他愣住了。
那味道,不是鮮美,不是香醇,而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感覺——溫暖。
像小時候,母親在廚房忙碌的背影;像冬天,一家人圍坐在火爐邊的笑聲;像遠行歸來,推開家門時撲麵而來的熟悉氣息。
那是他成為魘將之後,早已遺忘的東西。
饕餮放下筷子,看著巴刀魚,目光複雜。
“你贏了。”
巴刀魚沒有高興,隻是平靜地問:“我可以走了?”
饕餮點點頭,忽然問:“這道菜,叫什麽名字?”
巴刀魚想了想,緩緩道:“家常。”
饕餮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站起身,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忽然迴頭,“巴刀魚,下次見麵,我不會再手下留情了。但今天這一頓,我吃得很好。謝謝。”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巴刀魚站在原地,看著那盤被吃了一半的菜,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贏了,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真正的戰鬥,還在後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