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十七分。
巴刀魚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又把目光收迴麵前的砧板上。
刀光一閃,一根萵筍被切成薄片,薄得能透過月光。片與片之間幾乎看不出間隙,整整齊齊地碼在那裏,像一頁頁翻開的書。
“你切的不是萵筍。”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是寂寞。”
巴刀魚沒迴頭。
“這麽晚不睡,你寂寞?”
“我睡不著。”娃娃魚從角落裏鑽出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一步一步蹭到他身邊,“酸菜湯打呼嚕太響了,跟打雷似的。”
“所以你來找我?”
“我來找你切的萵筍。”娃娃魚趴在料理台邊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那些薄片,“切得真好。比我媽切得都好。”
巴刀魚的手頓了一下。
他認識娃娃魚快三個月了,第一次聽她提起“媽”。
“你媽也切萵筍?”
“嗯。”娃娃魚點點頭,“我媽以前是食堂的大師傅。她們廠裏兩千多人,就她一個女的掌勺。我爸說,我媽顛勺的時候,整個人都能飛起來。”
巴刀魚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忍不住笑了笑。
“後來呢?”
“後來廠子倒閉了。”娃娃魚說得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媽就沒再顛勺了。她去菜市場擺攤,賣盒飯。一份五塊,兩葷一素,米飯管夠。”
“那挺好。”
“挺好。”娃娃魚說,“就是太累了。累得她後來連刀都拿不動。”
巴刀魚沉默了一會兒,把切好的萵筍放進冰水裏。薄片在水裏散開,打著旋兒,像一片片綠色的雪。
“你呢?”娃娃魚問,“你媽做飯嗎?”
“我媽?”巴刀魚搖搖頭,“我媽不做飯。”
“為什麽?”
“因為她不會。”巴刀魚說,“她唯一會做的就是煮泡麵。還是那種把麵煮成糊、把調料包全倒進去的煮法。我爸說,吃她煮的麵,能提前體驗老年生活——牙口不好的人最適合。”
娃娃魚“噗”地笑出聲來。
笑完了,她又問:“那你跟誰學的做飯?”
巴刀魚沒有立刻迴答。
他看著冰水裏那些萵筍片,看著它們慢慢沉底,慢慢浮起,慢慢打著那些沒有規律的旋兒。
“跟我爸。”他說。
“你爸會做飯?”
“會。”巴刀魚說,“他以前是廚師。不是那種大飯店的廚師,是那種——怎麽說呢——是那種隻要你想吃,他就能給你做出來的廚師。”
娃娃魚眨了眨眼睛。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巴刀魚想了想,“不管你要吃什麽,不管你有沒有食材,他都能給你變出一頓飯來。”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悠遠。
“小時候家裏窮,經常沒菜吃。可我爸從來不讓我餓著。他能在隻有一把米、一個雞蛋、兩根蔥的情況下,做出一鍋讓我記了二十年的炒飯。”
娃娃魚聽著,眼睛亮亮的。
“後來呢?”
“後來他死了。”巴刀魚說得很平靜,“我十五歲那年,他死了。”
娃娃魚不說話了。
她趴在料理台邊上,看著巴刀魚的側臉。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那張臉不算好看,也不算年輕,可看起來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見過很多事,又像是什麽都沒見過。
“對不起。”她小聲說。
“對不起什麽?”
“我不該問。”
巴刀魚搖搖頭。
“沒什麽不該問的。”他說,“人都會死。我爸死了,你媽也——”
他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娃娃魚看著他,眼睛裏的光暗了一下。
“我媽沒死。”她說,“她是失蹤了。”
巴刀魚愣了一下。
“失蹤?”
“嗯。”娃娃魚點點頭,“三年前,有一天晚上,她說出去買點東西,就再也沒迴來。”
巴刀魚沉默了。
失蹤比死亡更折磨人。死亡至少有個結果,有個可以哭的地方,有個可以燒紙的日子。失蹤什麽都沒有。隻有無盡的等待,和那種永遠也填不滿的空。
“你爸呢?”
“我爸?”娃娃魚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我爸早就死了。我媽失蹤之前三年,他就死了。”
“怎麽死的?”
“累死的。”娃娃魚說,“真的,就是累死的。他一個人打三份工,白天送外賣,晚上看大門,週末還去工地搬磚。就是為了讓我媽少擺幾年攤,讓我能多讀幾年書。”
她說著,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後來有一天,他送外賣的時候,騎著騎著,就倒下去了。送到醫院,人已經沒了。醫生說,是過勞死。”
巴刀魚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隻是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娃娃魚的頭發。
娃娃魚沒有躲。
她就那麽低著頭,讓他的手放在她腦袋上。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小聲說:
“所以你明白嗎?我為什麽想跟著你。”
巴刀魚的手頓了一下。
“為什麽?”
“因為你做飯的時候,跟我爸有點像。”娃娃魚抬起頭,看著他,“不是樣子像,是那種——那種感覺。好像你做的每一頓飯,都是在給什麽人吃。”
巴刀魚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收迴手,轉身從冰箱裏拿出幾個雞蛋。
“餓不餓?”
娃娃魚點點頭。
“等著。”
巴刀魚開啟火,往鍋裏倒油。油熱了之後,他打了三個雞蛋進去,用筷子飛快地攪散。蛋液在熱油裏迅速凝固,變成一片一片嫩黃的蛋花。
娃娃魚趴在料理台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你做什麽?”
“炒飯。”巴刀魚說,“我小時候吃的那種。”
他從櫃子裏翻出隔夜飯,用手指捏了捏,確認幹濕度剛好。然後切了一點蔥花,從冰箱角落裏找出半根胡蘿卜,切成細小的丁。
“沒別的菜了?”娃娃魚問。
“有萵筍。”巴刀魚指了指冰水裏那些薄片,“可炒飯不能放萵筍。”
“為什麽?”
“因為萵筍出水。”巴刀魚說,“炒飯最怕出水。一出水,飯就黏了,黏了就不好吃了。”
娃娃魚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巴刀魚把胡蘿卜丁倒進鍋裏,炒出香味,然後倒入隔夜飯。鍋鏟翻飛,米飯在熱油裏一粒粒散開,和蛋花、胡蘿卜丁混在一起,顏色越來越好看。
最後撒上蔥花,淋一點醬油,再翻炒幾下。
“好了。”
他把炒飯盛出來,裝在一個白瓷盤裏,推到娃娃魚麵前。
娃娃魚低頭看著那盤炒飯。
米飯粒粒分明,蛋花嫩黃,胡蘿卜丁橙紅,蔥花翠綠。熱氣騰騰地往上冒,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香氣。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進嘴裏。
然後她的眼睛忽然亮了。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說,“太好吃了!”
巴刀魚笑了笑,沒說話。
他就站在旁邊,看著娃娃魚大口大口地吃那盤炒飯。看著她吃得那麽香,那麽急,像是餓了很久很久。
吃著吃著,娃娃魚忽然停了下來。
她把勺子放下,低著頭,肩膀開始輕輕發抖。
巴刀魚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他就那麽站著,看著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看著她的眼淚一滴一滴掉進那盤炒飯裏。
“怎麽了?”他輕聲問。
娃娃魚沒有迴答。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紅著眼眶說:
“這炒飯……跟我爸做的一模一樣。”
巴刀魚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他走到娃娃魚身邊,在她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
“你爸也做這種炒飯?”
“嗯。”娃娃魚點點頭,“小時候家裏窮,沒什麽菜。我爸就用雞蛋、胡蘿卜、蔥花,給我做炒飯。他說,這叫‘三色炒飯’,吃了能長高。”
巴刀魚笑了。
“那你長高了嗎?”
“長了。”娃娃魚說,“長了一米五八,再也不長了。”
巴刀魚笑出聲來。
娃娃魚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
“我想我爸。”她小聲說,“我想他。”
巴刀魚看著她,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同情。不是可憐。是一種更深的、更複雜的東西。
他想起十五歲那年,父親躺在醫院裏的樣子。那麽瘦,那麽蒼白,那麽不像那個能用一把米、一個雞蛋、兩根蔥就做出絕世炒飯的人。
他想起自己站在病床邊,看著父親的眼睛慢慢閉上,看著心電圖變成一條直線,看著護士把白布蓋在他臉上。
他沒有哭。
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他隻是站在那裏,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人把他拉出去。
後來他才知道,那不是堅強,是麻木。是太痛了,痛到不知道該用什麽方式來哭。
“娃娃魚。”他開口。
“嗯?”
“你爸不在了,我知道。”他說,“可你還活著。”
娃娃魚看著他。
“你活著,他就活著。”巴刀魚說,“你吃的每一口飯,走的每一步路,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一部分。他活在你身上。”
娃娃魚愣愣地看著他。
過了很久,她低下頭,看著那盤炒飯。
“所以……”她小聲說,“我吃這盤炒飯,我爸也能吃到?”
“能。”巴刀魚說,“肯定能。”
娃娃魚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勺炒飯,送進嘴裏。
這一次,她沒有哭。
她隻是慢慢地嚼,慢慢地咽,像是在品嚐什麽特別珍貴的東西。
巴刀魚看著她,心裏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預感。
這個女孩,以後會不一樣了。
廚房裏很安靜。隻有爐灶上那鍋湯在咕嘟咕嘟地響著,飄出一陣陣肉香。
娃娃魚吃完炒飯,把盤子舔得幹幹淨淨,然後心滿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
“巴刀魚。”
“嗯?”
“你以後要是開分店,我能不能來打工?”
巴刀魚愣了一下。
“你不是有讀心術嗎?來我店裏打工幹什麽?”
“讀心術又不能當飯吃。”娃娃魚說,“可你做的飯能。”
巴刀魚笑了。
“行。”他說,“等我有錢開分店,第一個招你。”
“說話算話?”
“說話算話。”
娃娃魚滿意地點點頭,打了個哈欠。
“困了?”
“嗯。”娃娃魚揉揉眼睛,“吃飽了就困。”
“迴去睡吧。”巴刀魚說,“酸菜湯應該不打呼嚕了。”
娃娃魚站起身,往門口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
“巴刀魚。”
“嗯?”
“謝謝你。”
巴刀魚看著她。
“謝我什麽?”
“謝謝你做的炒飯。”娃娃魚說,“也謝謝你——”
她頓了頓,想了想。
“謝謝你聽我說話。”
巴刀魚笑了笑。
“去吧。”
娃娃魚點點頭,推開門,消失在夜色裏。
廚房裏又安靜下來。
巴刀魚站在料理台邊,看著那口還在咕嘟咕嘟響的鍋。鍋裏燉的是明天要用的高湯,骨頭和肉在沸水裏翻滾,把所有的精華都熬進湯裏。
他想起剛才和娃娃魚的對話。
想起她說她媽失蹤了,她爸累死了。
想起她說她爸做的炒飯,和他做的一模一樣。
想起她說,你做飯的時候,跟我爸有點像。
巴刀魚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是他爸教的。
從怎麽拿刀,到怎麽切菜,到怎麽掌握火候,到怎麽在一無所有的時候做出一頓飯——全都是他爸教的。
他爸臨死之前,握著他的手,說了一句話。
“刀魚,記住。做飯不是為了填飽肚子,是為了讓人記住。你做的每一頓飯,都要讓人記住。”
他記住了。
記住了十五年。
“爸。”他輕聲說,“我今天讓人記住了。”
沒有人迴答。
隻有那鍋湯在咕嘟咕嘟地響,像是在替他爸說:
“好。”
巴刀魚站在廚房裏,聽著那鍋湯的聲音,看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色。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淩晨四點十七分。
巴刀魚關了火,把燉好的高湯過濾出來,裝進一個大桶裏,放進冰箱。
做完這些,他洗了手,關了燈,準備去後麵的小房間眯一會兒。
剛走到門口,手機忽然響了。
他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
猶豫了一下,他還是接了。
“喂?”
那邊沉默了幾秒鍾。
然後一個聲音傳來,沙啞,低沉,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
“巴刀魚?”
“是我。您哪位?”
那邊又沉默了幾秒鍾。
“我是你爸的朋友。”
巴刀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爸已經死了十五年。”
“我知道。”那個聲音說,“可有些事,他死之前,沒來得及告訴你。”
巴刀魚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
“什麽事?”
那個聲音緩緩地說:
“關於你為什麽會做飯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