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子的親戚來得比預想中快。
第二天傍晚,一輛破舊的三輪車停在餐館門口。車上裝著幾個蛇皮袋,鼓鼓囊囊的,隱約能看見裏麵露出的菜葉。騎車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削男人,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臉上掛著老實巴交的笑。
“巴老闆?”他跳下車,搓著手湊過來,“王婆子讓我送菜來。”
巴刀魚正在門口擇菜,聞言抬頭打量了他一眼。
普通。太普通了。普通到扔進人堆裏絕對找不出來。但正是這種普通,讓巴刀魚心裏警鈴大作——那天晚上棚戶區裏的黑衣人,每一個都是這種“普通”到極致的氣質。
“你就是王婆子的親戚?”他放下手裏的菜,站起身,“貴姓?”
“免貴姓趙,趙有根。”男人憨厚地笑著,“鄉下人,沒啥文化,巴老闆叫我老趙就行。”
巴刀魚點點頭,走到三輪車旁,掀開蛇皮袋看了看。裏麵是新鮮的菠菜,根上還帶著泥,看著跟普通菜市場賣的沒什麽兩樣。但他悄悄催動廚道玄力,立刻感知到菠菜葉脈裏流淌著一絲絲若有若無的黑氣。
和那天的薺菜一樣,染了玄氣。
“多少錢?”他不動聲色地問。
老趙連連擺手:“不用不用,都是自家種的,王婆子說您照顧她,我哪能收錢。”
“那不行。”巴刀魚從兜裏掏出一張紅票子,塞進他手裏,“拿著。下次有好的再送來。”
老趙推辭了兩句,最後還是收了。他騎著三輪車離開時,巴刀魚注意到,他的背影在巷口拐角處停了一下,像是在跟什麽人說話。
酸菜湯從店裏探出頭:“怎麽樣?”
“魚上鉤了。”巴刀魚拎起那袋菠菜,“今晚加餐。”
“你瘋了?”酸菜湯瞪眼,“這東西能吃?”
“給老鼠吃。”巴刀魚翻了個白眼,“你去把娃娃魚叫來,咱們商量一下怎麽收網。”
晚上八點,餐館打烊後,三人在後廚碰頭。
桌上擺著那袋菠菜,旁邊還有一包從寵物店買來的小白鼠。巴刀魚挑了幾片賣相好的菜葉,扔進籠子裏。三隻小白鼠湊過去嗅了嗅,開始啃食。
起初一切正常。五分鍾後,其中一隻忽然抽搐起來,渾身毛發倒豎,眼睛裏泛起詭異的紅光。又過了兩分鍾,三隻全部倒下,四肢僵硬,隻有肚子還在微弱地起伏。
“臥槽。”酸菜湯倒吸一口涼氣,“這要是人吃了……”
“輕則幻覺,重則被玄氣侵蝕,變成那天晚上那個廚子。”巴刀魚沉聲道。
娃娃魚蹲在籠子前,盯著那三隻半死不活的老鼠,忽然道:“它們還沒死。”
“嗯?”
“老鼠的生命力比人強。”娃娃魚指著其中一隻,“你看,它的心跳還在加速。不是衰竭,是加速。如果我沒猜錯,這種玄氣的效果不隻是毒害,而是……改造。”
巴刀魚眉頭一皺,再次催動玄力感知。這一次,他發現了端倪——那些黑氣正在老鼠體內蔓延,像無數條細小的根須,紮進肌肉、骨骼、內髒。被紮過的地方,細胞開始異常活躍,代謝速度飆升。
“它在強化老鼠?”酸菜湯難以置信。
“不是強化。”巴刀魚搖頭,“是透支。把生命力壓縮到極短時間內爆發。如果人吃了,短時間內可能會精力充沛,甚至產生幻覺般的‘美味體驗’,但代價是……”
“變成那個廚子。”娃娃魚接道,“腐爛,崩潰,最後徹底淪為食魘教的傀儡。”
後廚陷入沉默。
巴刀魚盯著籠子裏那三隻漸漸停止抽搐的老鼠,腦中飛速運轉。食魘教的目的已經很清楚了——用這種被玄氣汙染的食物,在普通人中擴散“餌料”。吃了的人,要麽直接崩潰死亡,要麽被侵蝕成傀儡,成為他們的眼線和工具。
而老趙,就是他們在這一帶的“撒餌人”。
“那個老趙,有問題。”娃娃魚忽然道。
巴刀魚看向她。
娃娃魚閉著眼睛,眉心微微蹙起——那是她在動用讀心異能的標誌。片刻後,她睜開眼,臉色有些難看。
“他身上有禁製。”她道,“有人用玄力封住了他的部分記憶和意識。我能感覺到他心裏有個‘空洞’,那裏本該有東西,但被挖走了。”
“挖走了?”
“像……像被人吃掉了。”娃娃魚的聲音有些發顫,“他的部分記憶和情感,被什麽東西吞噬了。現在控製他行動的,不是他自己的意誌,而是……殘留的執念,加上食魘教的玄力操控。”
酸菜湯罵道:“這幫畜生!”
巴刀魚沒罵,隻是沉默地站起身,走到案板前,拿起那把跟隨他多年的菜刀。
刀刃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明天。”他道,“老趙再來送菜的時候,我跟他走。”
“你瘋了?”酸菜湯衝上來,“你知道他背後有多少人?”
“不知道。”巴刀魚平靜道,“所以要去看看。”
娃娃魚盯著他:“你想以身作餌?”
“餌已經下了。”巴刀魚指了指那袋菠菜,“老趙隻是撒餌的,真正的魚在後麵。如果不把那條魚釣出來,今天是他,明天是王婆子,後天可能就是整條街的鄰居。你們願意天天提心吊膽,防著身邊的熟人變成傀儡?”
酸菜湯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娃娃魚沉默片刻,忽然問:“你打算怎麽做?”
“簡單。”巴刀魚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插,“老趙明天送菜來,我假裝吃了,然後‘被侵蝕’。他肯定會帶我去見上線。你們在後麵跟著,找到老巢,然後……”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太冒險。”娃娃魚搖頭,“你一個人,萬一真的被侵蝕——”
“不會。”巴刀魚打斷她,“我有廚道玄力護體,那些黑氣一時半會兒侵蝕不了我。而且,”他頓了頓,看向籠子裏那三隻已經死透的老鼠,“我需要近距離接觸一下那種玄氣,才能找到破解的辦法。”
酸菜湯急道:“萬一你失手呢?”
巴刀魚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
“那就給我收屍。”
第二天下午,老趙準時來了。
這次車上裝的是芹菜,同樣染了黑氣。巴刀魚照例塞給他一張紅票子,然後拎著菜進了後廚。
老趙推著車離開時,迴頭看了一眼餐館的方向。他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詭異的紅光。
後廚裏,巴刀魚正對著那袋芹菜發呆。
“真吃?”酸菜湯臉色發白。
“吃。”巴刀魚抓起一根芹菜,咬了一口。
芹菜入口,清甜多汁,跟普通芹菜沒什麽兩樣。但下一秒,一股冰涼的感覺從舌尖升起,順著食道蔓延到胃裏。緊接著,那些冰涼化成無數細小的觸須,開始向四肢百骸擴散。
巴刀魚閉上眼睛,催動廚道玄力。
玄力與黑氣在體內展開拉鋸戰。黑氣像無數條毒蛇,拚命往他身體深處鑽;玄力則像一層護盾,死死擋在它們前麵。兩者碰撞的地方,傳來陣陣刺痛,像有無數根針在紮。
他額頭滲出冷汗,臉色漸漸發白。
“巴刀魚!”酸菜湯想衝上來,被娃娃魚攔住。
“別動他。”娃娃魚緊盯著巴刀魚,“他在感知那些黑氣。你碰他會打斷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巴刀魚忽然睜開眼。
他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淡淡的金光。
“原來如此。”他輕聲道,“那些黑氣的本質,不是玄力,是‘食慾’。”
“食慾?”
“食魘教的人,把人類的負麵情緒——貪婪、嫉妒、恐懼——煉化成‘餌料’,再用特殊的方法注入食材。吃下這種食材的人,會短暫體驗到極致的‘美味幻覺’,但同時,他們體內的負麵情緒會被勾出來,成為黑氣滋生的養料。”巴刀魚站起身,握了握拳,“我剛才用玄力壓製住了它們,但它們還在我體內潛伏。隻要我動念想吃東西,它們就會試圖反撲。”
“那你現在……”
“很餓。”巴刀魚苦笑,“餓得要死。但我不能吃。一吃,它們就會找到機會。”
娃娃魚皺眉:“你能撐多久?”
“不知道。”巴刀魚走到門口,“趁我現在還能控製,趕緊跟上去。”
老趙的三輪車停在兩條街外的一個廢棄倉庫門口。
巴刀魚遠遠跟著,看著老趙把車推進倉庫,然後門關上了。他繞到倉庫側麵,找了一扇破窗戶往裏看。
倉庫裏堆滿了蛇皮袋,少說也有上百袋。老趙正蹲在角落裏,對著一個鐵盆吃東西。盆裏煮著的東西看不清是什麽,但那股奇異的香味隔著幾十米都能聞到。
香味鑽進鼻子的瞬間,巴刀魚體內那些黑氣猛地躁動起來,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瘋狂衝擊他的玄力護盾。
他咬緊牙關,強行壓製住那股想吃東西的衝動。
就在這時,倉庫深處傳來一個聲音。
“來了就進來吧,巴老闆。”
巴刀魚心中一凜。
門開了,老趙走出來,木然地站在門口,做了個“請”的手勢。他的眼睛裏已經完全沒了神采,隻剩下兩團詭異的紅光。
巴刀魚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倉庫。
倉庫深處,堆著更多的蛇皮袋。袋子之間,擺著一張破舊的八仙桌。桌上放著一個砂鍋,鍋裏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桌邊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胖子。胖得離譜,整個人像一堆肉山堆在椅子上。他穿著一件油膩膩的廚師服,手裏拿著一雙比普通筷子長一倍的長筷,正專注地攪著鍋裏的東西。
“坐。”胖子頭也不抬,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巴刀魚沒坐,隻是盯著他:“你是食魘教的人?”
“是,也不是。”胖子笑了笑,臉上的肉擠成一團,“我隻是個廚子。一個想做真正美食的廚子。”
他抬起頭,露出一張普通到極點的臉。但巴刀魚注意到,他的眼睛裏,沒有瞳孔——隻有兩團漆黑,深不見底的漆黑。
“巴刀魚,廚神傳人。”胖子打量著他,嘖嘖有聲,“你知道嗎,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用那些普通人的負麵情緒煉出來的‘餌料’,終究隻是殘次品。但如果是廚神傳人的負麵情緒……”
他舔了舔嘴唇,眼睛裏閃過貪婪的光。
“那纔是真正的美味啊。”
巴刀魚平靜道:“所以,你讓老趙給我送那些菜,就是想引我來?”
“一半一半。”胖子笑道,“一開始隻是想看看,傳說中的廚神傳人,會不會被那些小玩意兒侵蝕。結果你不僅沒被侵蝕,反而主動找上門來。這叫什麽?這叫天意。”
他站起身,龐大的身軀像一座移動的小山。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朱不忌。食魘教‘八食使’之一,排行第七。你可以叫我——饕餮。”
話音落下,倉庫裏的蛇皮袋忽然全部炸開。
無數黑色的霧氣從袋中湧出,鋪天蓋地,向巴刀魚席捲而來。那些黑霧在半空中凝聚,化作無數張牙舞爪的怪物——有巨口獠牙的饕餮,有青麵獠牙的惡鬼,有扭曲變形的人臉。
巴刀魚握緊菜刀,廚道玄力全力催動,在身周形成一道淡淡的金色護罩。
黑霧撞在護罩上,發出刺耳的嘶嘶聲,像燒紅的鐵扔進水裏。
“哦?”朱不忌挑眉,“有點本事。不過,你體內還有我種下的‘餌’吧?”
他打了個響指。
巴刀魚體內的黑氣瞬間暴動!那些潛伏在四肢百骸的觸須瘋狂生長,拚命往他心脈鑽去。饑餓感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吞沒他的理智——他想吃,想吃任何東西,哪怕是地上那些被汙染過的爛菜葉。
“來。”朱不忌伸出手,掌心凝聚著一團漆黑的火焰,“讓饕餮大人嚐嚐,廚神傳人的恐懼,是什麽滋味。”
巴刀魚死死咬住牙關,額頭青筋暴起。他的雙眼時而清明,時而混沌,握著菜刀的手劇烈顫抖。
就在這時——
“砰!”
倉庫的鐵門被人一腳踹開。
酸菜湯拎著一把炒勺衝了進來,身後跟著娃娃魚。兩人渾身是汗,顯然是狂奔過來的。
“巴刀魚!”酸菜湯嘶吼,“你給我醒醒!”
她抄起炒勺,狠狠砸向朱不忌。炒勺上附著著她的玄力,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火紅的軌跡。
朱不忌冷哼一聲,隨手一揮,一道黑霧化作屏障,將炒勺擋了下來。但就在這一瞬間,娃娃魚的讀心異能刺入了他的意識。
朱不忌的身體猛地一僵。
不是因為讀心——以他的實力,娃娃魚的異能最多隻能讓他恍惚一瞬。真正讓他僵住的,是娃娃魚通過讀心,送進他腦海的一個畫麵。
那是一道菜。
一道普普通通的菜——紅燒肉。但那一瞬間,朱不忌聞到了那股味道。不是幻覺,是真實的、來自記憶深處的味道。那是他母親做的紅燒肉,是他在被食魘教侵蝕之前,最後一次吃到的“真正的食物”。
“你……”朱不忌臉色劇變。
娃娃魚臉色慘白,嘴角溢血——強行侵入朱不忌這種級別的強者,她付出的代價極大。但她沒有退縮,隻是死死盯著他,一遍又一遍地,將那個畫麵送進他腦海。
紅燒肉。
家的味道。
母親的笑容。
那些被食魘教吞噬的記憶,在那一瞬間,短暫地迴來了。
“啊——”朱不忌發出淒厲的慘叫,雙手抱住頭,龐大的身軀劇烈顫抖。那些凝聚起來的黑霧怪物,失去了他的控製,紛紛潰散。
巴刀魚抓住機會,催動所有玄力,猛地將體內那些黑氣壓製下去。
他睜開眼睛,盯著朱不忌。
“你也有過去?”他輕聲道,“你也曾經是個廚子?”
朱不忌渾身顫抖,說不出話。
巴刀魚沒有趁機動手。他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被記憶和痛苦撕裂,看著那些黑霧在他體內翻湧,想要重新吞噬那些剛冒出來的“人性”。
“救……救我……”朱不忌忽然抬起頭,看向他。
那雙漆黑的眼睛裏,出現了一絲光。一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存在的——光。
巴刀魚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轉身,走到倉庫角落,撿起一顆被汙染的爛白菜。
“你瘋了?”酸菜湯大叫。
巴刀魚沒有理會,隻是蹲下身,把白菜放在地上。然後他閉上眼睛,催動廚道玄力,將體內的玄氣緩緩注入白菜之中。
金色的光芒從他掌心湧出,包裹住那顆白菜。白菜表麵的黑氣遇到金光,像雪遇到火,迅速消融。片刻後,一顆普通的、幹淨的白菜,出現在眾人眼前。
巴刀魚站起身,把白菜遞給朱不忌。
“真正的美食,不需要那些髒東西。”他道,“你是廚子,應該懂。”
朱不忌盯著那顆白菜,渾身顫抖得更厲害了。
良久,他伸出那雙肥厚的手,接過白菜,湊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口。
“哢嚓。”
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倉庫裏格外響亮。
朱不忌咀嚼著那口白菜,眼淚忽然流了下來。
“對……就是這個味道……”他喃喃道,“這纔是……真正的食物……”
他的身體開始崩潰。那些黑霧從他體內瘋狂湧出,像要掙脫束縛的野獸。但他沒有反抗,隻是捧著那顆白菜,一口一口地吃著,臉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謝謝。”在徹底消散之前,他輕聲道,“替我……替我跟她說一聲……對不起……”
話音落下,他的身體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倉庫裏,黑霧漸漸散去。
巴刀魚站在原地,久久不動。
酸菜湯和娃娃魚走過來,一左一右站在他身邊。
“他……死了?”酸菜湯小聲問。
“不知道。”巴刀魚搖頭,“也許死了。也許……解脫了。”
娃娃魚盯著朱不忌消散的地方,忽然道:“他最後那一刻,是清醒的。他記起了所有事情——他母親的樣子,他學廚的經曆,他被食魘教侵蝕的那一天。他選擇吃那顆白菜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自己的結局。”
巴刀魚沉默。
良久,他轉過身,向倉庫外走去。
“走吧。”他道,“還有很多事要做。”
酸菜湯和娃娃魚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身後,廢棄的倉庫裏,那些散落的蛇皮袋還在。但裏麵的黑氣,已經徹底消散了。
隻剩下那顆被咬了一口的白菜,靜靜地躺在地上,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