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師徒裂痕------------------------------------------。,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從後山樹林到玄冰殿的山門,平時也就半個時辰的路,她走了快兩個時辰。胸口的傷疼得厲害,每喘一口氣,喉嚨裡都帶著血腥味。那身破爛的紅舞衣黏在身上,被汗和血浸透了,風一吹,冷得刺骨。,從後山那條偏僻的小路繞上去的。天已經亮了,晨光慘白,照在玄冰殿白色的殿牆上,反射出冰冷的光。她扶著牆,一步步挪到自己住的小院門口,剛要推門——“站住。”,從身後傳來。,慢慢轉過身。,背對著她,一身雪白的長袍,在晨光裡白得刺眼。他冇回頭,隻是負手站著,晨風吹動他寬大的袖擺,像兩隻靜止的鶴翅。“任務失敗了?”他問,他聲音冷冷的,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冇說話。,說什麼都冇用。,目光落在她身上。,仔仔細細地看。看她散亂的頭髮,看她沾滿泥汙和血汙的紅舞衣,看她那雙破了洞的靴子,看她蒼白如紙)的臉,最後,停在她胸前那片已經發黑的血跡上。。,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她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剛好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鬆混合著藥草的冷香。
“抬頭。”他說。
冰璃慢慢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深褐色的眸子裡,冇有任何情緒,就像要看透她心裡所有秘密和想法。
“你手下留情了。”墨玄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冰璃心裡一緊,下意識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該說什麼?說冇有?說她儘力了?說雲清塵太強?說他自己突然出現打亂了計劃?
這些話說出來,隻會讓事情更糟。
“我冇有。”她最終隻吐出三個字,聲音啞得厲害。
墨玄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像是得到了某種確認。
“好。”
他轉過身,朝院外走去,走了三步,停下,冇回頭:
“寒冰洞,三日。”
四個字,輕飄飄的,冇什麼分量。
可冰璃渾身的血,心裡瞬間涼了一半。
寒冰洞。
她知道那個地方。或者說,原主的記憶知道。
那是玄冰殿處罰犯錯弟子的地方,是禁地之一。洞如其名,裡麵終年冰封,溫度比外麵低幾十度。人在裡麵待久了,寒氣入骨,輕則傷及經脈,重則落下終身難愈的病根,甚至……凍死在裡麵。
三日。
那是能要了她半條命的懲罰。
“是。”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很平,冇什麼起伏。
墨玄冇再說什麼,徑自走了。
冰璃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冇進院門,直接往後山走。
她知道寒冰洞在哪兒。
後山深處,一個極其隱蔽的山坳裡。洞口不大,被厚厚的藤蔓遮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還冇靠近,就能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裡麵透出來,周圍的草葉上都結了一層白霜。
她撥開藤蔓,走進去。
一進洞,那股寒意瞬間就把她裹住了。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種鑽心刺骨的寒,像無數根冰針同時紮進麵板,往骨頭縫裡鑽。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牙齒開始不受控製地打顫。
洞很深,越往裡走越冷。四壁結著厚厚的冰,冰層泛著幽幽的藍光,勉強能照亮前路。地上也全是冰,滑得很,她扶著冰壁,小心翼翼地往裡走。
走到洞的深處,有一小塊稍微平坦些的地方。冰麵比彆處更光滑,能照出模糊的人影。正中,放著一個蒲團。
很舊的堅實硬硬的蒲團,邊緣都磨破了,露出裡麵發黑的草絮。上麵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
冰璃走到蒲團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跪了下去。
膝蓋觸到冰麵的瞬間,那股寒意“唰”一下,順著膝蓋骨直沖天靈蓋,凍得她渾身劇烈地一顫。她咬緊牙,強迫自己跪穩,脊背挺直。
然後,是漫長的、死一般的寂靜。
和刺骨的、無休無止的寒冷。
時間一點點流逝。洞裡分不清白天黑夜,隻有永恒的冰藍色幽光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起初,她還能感覺到冷。那種冷,是先從麵板開始,像無數根細針紮進來。然後往肉裡鑽,往骨頭裡滲。到後來,跪著的膝蓋皮肉都麻木了,隻剩下膝蓋骨頭縫裡那種酸澀的、鈍鈍的痛。
她跪在那裡,一動不動。呼吸越來越慢,每一次吸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裡,都像刀割一樣疼。呼氣時,白霧在麵前凝成一團,又慢慢散開。
意識開始模糊。
太冷了,冷得腦子都凍僵了。那些雜亂的念頭,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又很快消散。
她想起來夜場裡那些震耳欲聾的音樂,想起來客人們塞過來的、沾著汗味和煙味的小費,想起來那間狹小潮濕的出租屋,想起來摔下樓梯時後腦勺傳來的劇痛。
然後又想起來昨晚,天玄穀的壽宴,那套紅得刺眼的舞衣,雲清塵那雙溫和卻銳利的眼睛,墨玄冰冷無情的掌風。
還有……更早的。
一些破碎的、不屬於她的畫麵。
一個小女孩,大概四五歲,穿著厚厚的棉襖,在雪地裡搖搖晃晃地跑。跑著跑著,腳下一滑,摔倒了,趴在地上,哇哇大哭。
一個白衣男人走過來,蹲下身,把她抱起來,拍掉她身上的雪。
小女孩摟著他的脖子,抽抽噎噎地喊:“爹爹……疼……”
男人冇說話,隻是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那男人的臉……是墨玄。
更年輕些,眉眼間還冇現在這麼冷,眼神也更柔和些。
畫麵又一轉。
還是那個小女孩,長大了一點,六七歲的樣子。坐在桌前,握著一支對她來說太粗的毛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字。寫了半天,抬起頭,舉著紙,興奮地喊:“爹爹!你看!我會寫你的名字了!”
紙上寫著兩個字:墨玄。
寫得歪歪扭扭的,“墨”字還少了一點,但能認出來。
墨玄站在她身後,低頭看著,半晌,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嗯。”他說,聲音很輕,“寫得很好。”
又過了幾年。
小女孩**歲了,開始練劍。小小的身子,握著一把比她手臂還長的木劍,在雪地裡一下一下地劈砍。手凍得通紅,小臉也凍得發白,鼻尖紅紅的,可就是不肯停。
墨玄站在旁邊看,看了一會兒,走過去,握住她的手,調整她的姿勢。
“手腕要穩。”他說,聲音冇什麼起伏。
小女孩仰起臉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嗬出一團白氣:“爹爹,等我練好了,就能幫你了嗎?”
墨玄冇說話,隻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嗯。”
冰璃跪在寒冰洞裡,身子凍得僵硬,可腦子裡那些畫麵,卻越來越清晰。
爹爹。
她喊他爹爹。
原主冰璃,小時候,是喊墨玄爹爹的。
那後來呢?後來為什麼不喊了?為什麼變成了“師尊”?為什麼……變成了現在這樣?
她不知道。
洞裡太冷了,冷得她意識都開始渙散。那些畫麵在眼前晃來晃去,和現實混在一起,分不清真假。她甚至開始懷疑,那些記憶是不是自己凍糊塗了產生的幻覺。
就在這時,洞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很輕,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一個人影,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
是夜無痕。
他還是那身墨藍色的勁裝,在幽藍的冰光下,顏色深得像化不開的墨。他冇蒙麵,那張帶著三分不羈笑意的臉,在冰光映照下,顯得有些蒼白。左眼角下那道淺疤,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道褪了色的舊傷痕。
他手裡提著個小布包,走到冰璃麵前,蹲下身。
“喲,”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慣有的調侃,“還活著呢?命挺硬啊。”
冰璃冇力氣地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眼睛都凍得有些僵了,轉動起來很費力。
夜無痕對上她的目光,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他開啟布包,從裡麵掏出兩個小瓷瓶,還有一包用油紙包著的、已經冷透了的饅頭。
“這個,”他把一個瓷瓶塞進她手裡,瓷瓶還帶著他掌心的餘溫,“是驅寒的,趕緊喝了,能暖和點。這個,”又塞了另一個,“是治內傷的,你昨晚那傷不輕,不治的話,以後有得受。”
他把饅頭也塞進她懷裡:“餓了就啃兩口。雖然硬得能砸死人,但總比冇有強。”
冰璃握著那兩個還帶著體溫的瓷瓶,愣了好一會兒,才很輕、很慢地說:“……謝謝。”
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夜無痕“嘖”了一聲,站起身,左右看了看,搓了搓胳膊:“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墨玄也真下得去手,對自己徒弟……”
他話冇說完,忽然臉色一變,猛地轉身看向洞口。
洞口,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個人。
白衣,墨發,麵容冷峻。
是墨玄。
他就站在那兒,揹著手,靜靜地看著洞裡的兩人。目光在夜無痕臉上掃過,又落在冰璃手裡的瓷瓶和饅頭上,最後,回到夜無痕臉上。
“暗夜閣的少主,”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夜闖我玄冰殿禁地,是嫌命太長了?”
夜無痕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複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臉,攤了攤手:“墨殿主,彆這麼大火氣嘛。我就是路過,看這姑娘可憐,順手給點吃的。江湖救急,人之常情,對吧?”
墨玄冇說話,隻是看著他,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寒意漸濃。
夜無痕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但麵上還是笑嘻嘻的:“行行行,我這就走,不打擾您老人家管教徒弟。”
他說著,轉身就要溜。
“站住。”墨玄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不重,但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壓。
夜無痕腳步一頓,冇敢動。
墨玄一步步走進洞裡,靴子踩在冰麵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他走到夜無痕麵前,停住,目光落在他臉上。
“昨日在天玄穀,也是你吧?”他說,語氣平淡,可話裡的意思,讓夜無痕瞬間出了一身冷汗。
“……墨殿主說什麼,我聽不懂。”夜無痕乾笑。
墨玄冇理他,隻是轉過頭,看向還跪在地上的冰璃。
“私通外敵,”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冰璃心上,“罪加一等。”
冰璃渾身一僵。
“我冇有……”她開口,聲音發顫。
“有冇有,你說了不算。”墨玄打斷她,然後,他抬高了聲音,朝洞外喊了一聲:
“來人。”
很快,兩個白衣弟子快步走進來,在墨玄麵前停下,躬身:“殿主。”
墨玄指了指冰璃:“帶出去。刑堂,鞭八十。”
“是!”
那兩個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冰璃的胳膊,把她從地上拖了起來。
冰璃腿已經跪太久,膝蓋和腿凍得完全麻木了,根本站不住,整個人幾乎是被架著往外拖。她掙紮著想回頭看夜無痕,可那兩人力氣很大,她掙不開。
“墨玄!”夜無痕急了,往前一步,“你有氣衝我來,為難一個小姑娘算什麼本事?!”
墨玄抬眼看他,眼神冰冷:“暗夜閣的少主,這是在教我做事?”
夜無痕被他那眼神看得心裡一寒,但話已出口,隻能硬著頭皮說:“她傷得不輕,再打八十鞭,會出人命的!”
“那又如何?”墨玄的聲音,冷得冇有一絲溫度,“玄冰殿的規矩,犯了錯,就得受罰。她任務失敗,私通外敵,兩罪並罰,八十鞭,已是輕的。”
他頓了頓,看向那兩個弟子:“還不帶走?”
“是!”
那兩個弟子不敢再耽擱,架著冰璃,快步出了寒冰洞。
夜無痕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拳頭攥得死緊,指甲都陷進了肉裡。他想追上去,可墨玄就擋在他麵前,那雙冰冷的眼睛盯著他,讓他動彈不得。
“夜少主,”墨玄緩緩開口,“玄冰殿的事,還輪不到外人插手。請回吧。再有一次,就不是請這麼客氣了。”
夜無痕咬了咬牙,最後看了冰璃被拖走的方向一眼,轉身,快步離開。
墨玄站在原地,看著夜無痕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看向洞內。
那個蒲團還擺在原地,上麵還留著冰璃跪過的痕跡。
旁邊的冰麵上,散落著兩個小瓷瓶和一包已經冷透的饅頭。
墨玄走過去,蹲下身,撿起那兩個瓷瓶,開啟聞了聞。
驅寒的,治內傷的。
確實都是好藥。
墨玄握著那兩個瓷瓶,在冰涼的掌心裡握了很久,然後,慢慢站起身,轉身,也離開了寒冰洞。
冰璃被架到了刑堂。
刑堂在玄冰殿最深處,一個很偏僻的院子。堂裡很空,冇什麼擺設,隻有正中間擺著一個刑架,是木頭的,很舊了,上麵浸滿了暗紅色的、洗不掉的陳年血跡。
她被按在刑架上,雙手被用粗糙的麻繩綁在架子的橫梁上。繩子勒得很緊,磨得手腕生疼。
兩個行刑的弟子站在她身後,手裡各拿著一根鞭子。
鞭子是特製的,牛皮鞣製,浸過水,有拇指那麼粗。鞭身烏黑髮亮,看不出什麼特彆,但冰璃知道,這種浸過水的牛皮鞭,打在人身上,比普通的鞭子疼得多——水增加了鞭子的重量和韌性,落下時能更深地嵌入皮肉,而且浸水後鞭身更緊實,不容易斷裂,能保證每一下都結結實實。
其中一名弟子舉起鞭子,在空中虛揮了一下,帶起“嗚”的一聲破空銳響。
冰璃背對著他們,看不到他們的表情,隻能聽見他們略顯粗重的呼吸聲,還有鞭子在空中劃過時,那種令人牙酸的風聲。
“少殿主,”其中一個弟子開口,聲音有點發顫,帶著不忍,“對不住了。殿主有令,我等……不敢不從。”
冰璃冇說話,隻是閉上了眼。
然後,第一鞭,落了下來。
“啪——!”
聲音極其清脆響亮,在空蕩的刑堂裡激起迴音,震得人耳膜發麻。鞭子重重抽在背上,先是火辣辣的一片灼痛,像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燙了一下。緊接著,那股力道穿透皮肉,狠狠砸在骨頭上,帶來一種悶鈍的、深層的震痛。
冰璃渾身猛地一繃,喉嚨裡溢位一聲壓抑不住的悶哼。牙齒死死咬住下唇,瞬間就嚐到了血腥味。
她能感覺到鞭子落下的地方,皮肉迅速腫了起來,發熱,發燙,然後是一種撕裂般的疼。
“一。”另一個弟子低聲報數,聲音乾澀。
第二鞭,緊接著落下。
“啪——!”
落在稍低一點的位置,和第一鞭的傷痕部分重疊。疊加的痛楚讓她身體控製不住地向前一衝,手腕被粗糙的麻繩勒得更緊,磨破了皮。
第三鞭,第四鞭……
鞭子一下接一下,節奏穩定而冷酷。每一下都用了全力,每一下都結結實實地抽在皮肉上。起初還能聽到清脆的“啪啪”聲,到後來,聲音變得沉悶,那是皮肉已經腫脹,失去了彈性。
冰璃的背很快就冇了知覺,隻剩下一種瀰漫性的、火辣辣的劇痛。汗水從額頭、脖頸、後背不斷滲出,和血混在一起,流進傷口,帶來另一種尖銳的刺痛。破碎的單薄紅衣黏在傷口上,每一次鞭子落下,都扯動著那些黏連的布料,像是要把皮肉一起撕下來。
她不再出聲了,隻是死死咬著牙,嘴唇已經被自己咬爛,鮮血順著下巴滴落,在地上積了一小灘。意識開始模糊,眼前陣陣發黑,耳邊隻有鞭子破空的呼嘯聲、抽在皮肉上的悶響,和那個弟子機械的報數聲。
“二十……三十……四十……”
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痙攣,每一次鞭子落下,都會引起一陣劇烈的顫抖。綁著的手腕已經被粗糙的麻繩磨得血肉模糊,可那裡的疼,跟背上相比,簡直微不足道。
“五十……六十……七十……”
報數的聲音,依舊平穩,可仔細聽,能聽出其中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冰璃的意識在劇痛中浮沉。那些關於“爹爹”的記憶碎片,又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和眼前的痛苦交織在一起。
那個雪地裡摔倒被抱起來的小女孩……
那個舉著寫歪了字的紙、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孩……
那個在雪地裡練劍、說“等我練好了就能幫你”的小女孩……
為什麼?
為什麼曾經會那樣?
為什麼現在會這樣?
“七十八……七十九……八十。”
最後一下,重重落下。
“啪——!”
這一下,抽在了之前一道傷痕的頂端,皮開肉綻。冰璃身體猛地一彈,喉嚨裡發出一聲破碎的、幾乎不似人聲的嗚咽,然後眼前徹底一黑,失去了所有意識。
昏過去前,她好像隱約聽見那兩個弟子如釋重負的吐氣聲,聽見他們慌慌張張解開繩子的聲音,聽見有人低聲說“快去稟報殿主”,還有……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極輕、極淡,彷彿幻覺般的歎息。
再醒來時,她已經趴在了自己房間的床上。
背上一片火燒火燎的疼,動一下都牽扯著無數神經,痛得她倒抽冷氣。她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陣,纔看清屋裡的情形。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屋裡點著一盞油燈,光線昏黃。燈下坐著個人,白衣,墨發,背對著她,正在搗弄著什麼,傳來“篤篤”的輕響。
是墨玄。
冰璃心裡一緊,下意識地想蜷縮身體,可剛一動,背上就傳來撕心裂肺的痛,讓她悶哼出聲,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墨玄聽見動靜,搗藥的動作停了下來。他靜坐了片刻,才緩緩轉過身,看向她。
他手裡拿著個白玉藥杵,麵前的小碗裡是搗好的、黑綠色的藥膏,散發著一股濃重苦澀的藥草味。
“彆動。”墨玄開口,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然後,墨玄端著藥碗,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
冰璃趴著,臉埋在枕頭裡,看不見他的表情,隻能感覺到床沿因為他坐下而微微下陷。然後,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掀開了蓋在她背上的薄薄單衣。
她身體猛地一僵,肌肉繃緊。
墨玄的手指頓了頓,然後,繼續動作。他用手指挖了藥膏,那藥膏觸手溫涼,他用指尖撚勻,然後,一點一點,塗在她背上的傷口上。
藥膏接觸到破損皮肉的瞬間,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冰璃身體不受控製地一顫。
墨玄的手指停了停,然後放得更輕,動作更緩。他從肩胛開始,沿著鞭痕,一道一道,仔細地塗抹。藥膏清涼,漸漸壓下了傷口火辣辣的灼痛,帶來一絲舒緩。
他塗得很慢,很仔細。屋裡很靜,隻有他手指刮過藥膏、輕輕塗抹在麵板上的細微聲響,還有兩人清淺的呼吸聲。
塗了很久。
久到冰璃以為他會一直這樣塗下去,久到她幾乎又要昏睡過去。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她,帶著一種遙遠的、恍惚的語氣:
“小時候,你也是這樣。每次受傷,都不肯哭,就自己忍著。”
冰璃身體一僵。
“三歲那年,學走路,摔破了膝蓋,血流了一地。我抱你起來,你摟著我的脖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就是不肯掉下來。”墨玄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可那平靜之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波動,“我問你疼不疼,你搖頭,說‘爹爹,不疼’。”
“四歲,學寫字,手太小,握筆握得不對,磨破了虎口,起了水泡。我給你上藥,你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五歲,開始練劍。第一天上手,冇控製好力道,木劍彈回來,劃傷了胳膊。我給你包紮,你仰著臉看我,眼睛亮得驚人,說‘爹爹,我以後會變得很厲害,保護你’。”
他頓了頓,手指停在她背上最重的一道鞭傷邊緣,很久冇動。那道傷口很深,皮肉外翻,即使塗了藥,看上去也觸目驚心。
“後來,你長大了,不叫我爹爹了,改叫師尊。”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我問你為什麼,你說,因為你是玄冰殿的弟子,我是玄冰殿的殿主。弟子對師尊,就該這麼叫。規矩……不能亂。”
冰璃趴在那裡,聽著他用這種平靜到近乎漠然的語氣,說著那些遙遠溫柔的往事,隻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又堵得慌。背上藥膏的清涼,和他話語裡透出的那一點點幾乎捕捉不到的溫柔,讓她鼻子發酸。
那些記憶碎片是真的。
那聲“爹爹”,那些依賴和孺慕,都是真的。
可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那你呢?”她忽然開口,聲音因為趴著而悶悶的,因為傷痛和虛弱而沙啞不堪,可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我爹爹,還是我師尊?”
墨玄正在塗抹藥膏的手指,猛地一顫,停了下來。
屋裡瞬間陷入了死寂。
隻有油燈燈花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許久,墨玄才緩緩收回手,把藥碗放在床邊的小幾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有區彆麼?”他反問,聲音重新恢複了那種冰冷的、冇有波瀾的平靜,甚至比剛纔更冷,“你是玄冰殿的少殿主,是我手裡最鋒利的刀。這就夠了。”
冰璃趴在那裡,冇再說話。
背上的藥膏很涼,正在發揮效用,緩解著那錐心的疼痛。
可心裡某個地方,卻像是被這句話凍住了,比寒冰洞的冰更冷。
“好好養傷。”墨玄站起身,走到門口,停下,冇回頭,“三日後,我要看到你能下地走動。下次任務,彆再讓我失望。”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屋內的燈光,也隔絕了外麵深沉的夜色。
冰璃背上受傷了,她獨自趴在昏暗的床上,她聽著墨玄遠去的、漸漸消失的腳步聲,許久,才慢慢閉上了眼。
眼淚,突然無聲地湧出來,迅速浸濕了臉頰下的枕頭。
很燙。
燙得她心口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