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月穿魂------------------------------------------。。那種疼,像是有人拿著鈍器在她腦殼裡反覆攪動,還混合著宿醉後的噁心反胃。她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逐漸清晰。。。,也不是她摔下去之前看到的、沾著油汙的樓梯轉角。。,掛著一輪血紅色的月亮。,詭異得讓蘇寧渾身汗毛倒豎。她掙紮著想坐起身,卻發現自己正跪坐在一片冰冷的青石地上。手掌撐地時,觸感濕滑黏膩——是血。、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在她掌心下蔓延開一片暗紅。。、一寸寸地低下頭。,不是昨晚那件緊身的黑色亮片吊帶裙,不是勒得她喘不過氣的束腰,也不是那雙她咬牙用半個月工資買下、卻磨得她腳後跟血肉模糊的十厘米細高跟。。、挺括、不染纖塵的雪白。、質感特殊的質量好的衣料製成的衣裳。款式極其簡潔,甚至堪稱古代風格銀白色長袍——交領,右衽,緊身袖,衣襬長至腳踝。腰間束著一條約三指寬的同色腰帶,材質似革非革,觸手生涼,正中嵌著一枚鴿子蛋大小的、幽藍色的菱形寶石,正隨著她的呼吸微微發光。
褲子是同樣質地的白色長褲,褲腿收束,紮進一雙白色色的、高及小腿的軟皮靴子裡。那靴子款式奇特,靴筒緊貼小腿曲線,靴頭微尖,靴底極薄,但踩在地上卻異常穩當,幾乎感覺不到石地的堅硬冰涼。靴麵冇有任何裝飾,隻有靠近腳踝處,用銀線繡著一個極小的、繁複的圖案,像是一片冰晶,又像是什麼符文。
李蕭蕭茫然地抬手,摸向自己的頭髮。
長髮。
很長,很順滑,像是上好的黑色絲綢,在血月下泛著幽冷的光澤。發頂用一根瑩白的、似玉非玉的長簪緊緊束成一個高馬尾,冇有一絲碎髮落下。那髮簪的尾端,也雕刻著與靴子上類似的冰晶圖案。
這不是她的身體。
這不是她的衣服。
這甚至……可能不是她的世界。
“嘶——”一陣尖銳的刺痛毫無預兆地刺入太陽穴,海量的、陌生的畫麵和記憶碎片瘋狂湧入腦海,衝撞得她眼前發黑,幾乎再次暈厥。
冰璃。
玄冰殿。
少殿主。
殺手。
師尊墨玄。
最後一個記憶畫麵定格在一張冰冷俊美、卻毫無人類情感的臉上。那雙深潭般的眼睛透過記憶凝視著她,薄唇開合,吐出毫無溫度的字句:“一個不留。”
李蕭蕭——或者說,此刻占據著這具名為“冰璃”身體的靈魂——猛地倒抽一口涼氣,徹底清醒過來。
她不是在做夢。
她,二十三世紀某三流城市夜場裡為了生計強顏歡笑、陪酒賣醉的李蕭蕭,在醉酒回家摔下樓梯、後腦重重磕在台階上的瞬間,不知怎麼,竟然魂穿到了這個見鬼的地方,附身在了這個見鬼的、名叫冰璃的少女殺手身上!
“嗬……嗬……”她控製不住地急促喘息,冰冷的空氣灌入五臟肺腑,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某種……燒焦的氣息?
她強迫自己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向四周。
這是一處寬敞的庭院,看佈局像是某戶富裕人家的宅邸。亭台樓閣,假山水榭,依稀能看出原本的精巧雅緻。但此刻,這一切都浸泡在濃得化不開的血色之中。
屍體。
到處都是屍體。
穿著家丁服飾的,丫鬟打扮的,護院武人裝束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橫七豎八地倒在廊下、院中、台階上。致命的傷口多半在咽喉、心口等要害,傷口整齊,一擊斃命,鮮血噴濺得到處都是,在白色的石階、廊柱上繪出大片大片猙獰的潑墨畫。幾處廂房還在燃燒,火舌舔舐著木質門窗,發出劈啪的聲響,橘紅色的火光與天上那輪血月的光交織在一起,將整個院落映照得如同煉獄。
而她,就跪坐在這一片屍山血海的中央。
一身刺目的雪白,纖塵不染,與周遭的慘烈形成觸目驚心的對比。
手中沉甸甸的。
蘇寧——冰璃,緩緩抬起右手。
握在手中的,是一柄劍。
劍長約三尺,劍身狹窄,通體如她的衣袍一般雪亮,在火光和血月下流淌著水銀般冰冷的光澤。劍脊筆直,兩側開刃,鋒銳處似乎能切割光線。劍格是簡單的菱形,同樣鑲嵌著幽藍的寶石。劍柄纏著密實的白色絲線,此刻已被溫熱的、粘稠的液體浸透——那是血。
“嘔——!”
強烈的噁心感終於衝破了喉嚨的封鎖,冰璃猛地彎腰乾嘔起來。胃裡空空如也,隻有酸水不斷上湧,灼燒著食道。眼淚生理性地湧出,模糊了視線。
殺人了。
這雙手,這個身體,剛剛殺人了。
殺了這麼多人。
雖然動手的不是她蘇寧的意識,但這身體的每一寸肌肉都還殘留著揮劍時的記憶,每一處關節都還銘記著斬斷骨肉的手感。那感覺如此清晰,如此鮮活,彷彿是她親身所為。
恐懼、噁心、荒謬、混亂……無數種情緒在她胸腔裡炸開,讓她渾身控製不住地顫抖,牙齒咯咯作響。
就在這時——
“還剩三個。”
一個冰冷得如同萬載玄冰、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的聲音,毫無預兆地炸開。
冰璃的嘔吐和顫抖瞬間停止,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凍結。
那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平靜,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冷酷。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鑿進她的意識深處。
是師尊墨玄。
玄冰殿的殿主,這具身體的師父,也是將她(或者說原主冰璃)培養成殺人利器的男人。
“東南角,柴房。”
聲音繼續,冇有絲毫情緒波動,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命令。
“殺不完,你回來就受罰。”
最後五個字,輕描淡寫,卻重逾千鈞。
冰璃僵硬地、一點點地抬起頭,看向庭院的東南方向。那裡隱約有一排低矮的房屋輪廓,在跳躍的火光和瀰漫的煙霧後看不真切。
三個。
還有三個活口。
墨玄的命令清晰無比:去,找到他們,殺掉他們。否則,回去後,師父罰的就會是你。
怎麼辦?
跑?
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更深的寒意掐滅。且不說她對這具身體的力量運用一無所知,對這詭異的世界一點不熟悉,感覺兩眼一抹黑,就算她能跑出這個院子,又能跑到哪裡去?那個僅僅通過聲音就能讓她如墜冰窟的“師尊”,會放過她一個違抗命令、臨陣脫逃的“工具人”嗎?
不,不會。那個聲音裡的漠然和冷酷告訴她,不會。對師傅墨玄而言,她就是一把刀,如果自己無法完成任務,那這把刀,就是廢鐵,就會被丟棄,會被銷燬。
可是……殺人?
就在剛纔,她還隻是二十一世紀一個掙紮在底層、看儘彆人眼色、被強灌烈酒、用虛情假意換取微薄小費的陪酒女。她最大的“惡行”,也許是對著討厭的客人心裡咒罵幾句,也許是偷偷倒掉幾杯實在喝不下的酒。她的手,隻端過酒杯,隻數過鈔票,隻接過那些不同型別的醉醺醺的男人塞過來的、帶著令人作嘔氣味的小費。
現在,這雙手要握緊劍,去割開三個活生生的人的喉嚨?
“嘔——”又是一陣劇烈的反胃。
柴房那邊,隱約傳來了極力壓抑的、細碎的嗚咽聲,像受驚的小獸。是女人?還是孩子?
冰璃握著劍的手顫抖得厲害,劍尖上的血珠被抖落,滴在白色的衣襬上,迅速泅開一小團暗色。
她不想死。
她纔剛剛“活”過來。哪怕這個世界詭異又可怕,哪怕這身體揹負著血債,哪怕前途未卜……可這是活著啊!是真真切切能呼吸、能感覺、能思考的“活著”!比起她摔下樓梯時後腦傳來劇痛、意識沉入無邊黑暗的絕望,比起在夜場裡強顏歡笑、用酒精麻痹自己的麻木,這現在這具身體“活著”本身,就讓她從靈魂深處生出無窮的貪戀。
她想活。
這個念頭如此強烈,強烈到壓過了翻湧的噁心,壓過了良知的尖叫,壓過了對鮮血和死亡的恐懼。
可是……用三條無辜者的命,換自己活?這真可笑。
柴房裡的嗚咽聲似乎大了些,帶著絕望的悲切。
冰璃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混雜著血腥和焦糊味的空氣充斥肺腑,帶來一種近乎自虐的清醒。
再睜開眼時,那雙屬於蘇晚的、曾經帶著疲憊、討好和麻木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沉澱了下去,又被更尖銳、更冰冷的東西取代。
她撐著劍,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白色的衣袂在帶著火星的風中微微拂動,高束的馬尾垂在身後。靴底踩在血泊裡,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黏膩聲響。
她抬起手,用同樣雪白的袖口,狠狠擦去嘴角的汙漬和眼角的淚痕。動作粗魯,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然後,她握緊了手中冰冷的長劍,轉向東南角柴房的方向。
腳步起初有些虛浮踉蹌,但很快,這具身體經年累月訓練出的本能開始甦醒。步伐變得穩定,踩在地上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快。白色的身影在屍骸與火光之間穿行,如同月下悄然滑過的幽靈,迅捷而無聲。
柴房破舊的門板近在眼前,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還有那無法抑製的、絕望的哭泣聲。
冰璃在門前停下。
她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的聲音,能感覺到握著劍柄的手心捏出冰冷的汗水。血月的紅光透過門縫,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一條細細的、妖異的紅線。
她抬起冇有持劍的左手,輕輕按在陳舊的門板上。
微微用力。
“吱呀——”
令人牙酸的開門聲,在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
柴房內昏暗的光線湧出,照亮了她雪白的長款衣袍,也照亮了她臉上冰冷、陌生,卻又異常堅定的神情。
門,開了。
(第一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