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像一把金色的利刃,刺穿了清晨的薄霧,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切進餐廳。光柱裏,細小的塵埃在光束中無序地翻飛,像極了兩人此刻糾纏不清的關係。
薑梨下樓時,腳步在樓梯轉角處頓了一下。
謝知瀾已經坐在餐桌前,彷彿在那裏坐了一個世紀。
他穿著一身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的淺灰色家居服,柔軟的麵料貼合著他挺拔的肩線。晨光從他身後的窗戶射入,為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長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他正專注地看著手中的財經報紙,修長的手指偶爾翻過一頁,發出清脆的“沙沙”聲。
那副歲月靜好的模樣,美好得像一幅文藝複興時期的油畫,細膩,精緻,讓人不忍打擾,甚至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彷彿他就是那不食人間煙火的貴公子,與這塵世的紛擾、血腥、陰謀毫無瓜葛。
如果不是薑梨昨晚親眼看到他冷峻、甚至有些陰鷙的一麵,親眼目睹他胸口滲出的鮮血,幾乎要信了這副假象。
“牛奶。”
謝知瀾頭也不抬,甚至連眼皮都未抬一下,隻是將手邊的銀質牛奶杯推了過來。
動作流暢自然,力道適中,彷彿隻是隨手為之,卻精準地停在了薑梨麵前的桌麵上,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薑梨怔了一下,下意識地伸手去接。
指尖在觸碰到冰涼的銀質杯壁的瞬間,無意中擦過了謝知瀾的手背。
觸感有些奇怪。
不是正常人麵板那種光滑溫潤的紋理,也不是常年鍛煉形成的薄繭,而是……凹凸不平的,像幹涸河床的龜裂,又像是某種粗糙的、增生後的疤痕組織。
薑梨猛地縮迴手,像是被燙到一樣。
她抬起頭,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謝知瀾的手上。
那隻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本該是彈鋼琴或是握手術刀的藝術品,此刻卻……
謝知瀾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異樣,動作頓了一下。
他迅速收迴手,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將睡袍的袖口往下拉了拉,嚴嚴實實地遮住了手腕,動作快得幾乎帶起一陣風。
“看什麽?”他抬起眼,目光冷冽,像冬日結冰的湖麵,語氣恢複了往日的疏離與不耐,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觸碰從未發生,“牛奶都要涼了。”
“你的手……”薑梨下意識問道,目光還固執地停留在他剛才被遮住的手腕處,那裏似乎藏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謝知瀾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眼底翻湧起被觸及逆鱗的陰霾,那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怎麽,嫌棄我?”他冷笑一聲,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種壓迫感比在廚房對峙時更甚,彷彿一頭被踩了尾巴的猛獸,“一個破皮爛肉的怪物,嚇到你了?”
他的用詞很重,帶著一種自毀般的快意,像是用最鋒利的刀子先捅了自己一刀,再去看旁觀者的反應。
薑梨握緊了牛奶杯,指節微微泛白。冰涼的杯壁貼著掌心,卻無法平息心頭的震顫。
她不是嫌棄,是震驚。
“不是……”她試圖解釋,聲音卻有些幹澀。
“那就閉嘴,喝牛奶。”謝知瀾粗暴地打斷她,重新拿起報紙,嘩啦一聲抖開,將自己重新包裹在紙張築起的圍牆裏,語氣恢複了冰冷,“記住條約,別問多餘的事。我對你的私生活不感興趣,你也別對我的事指手畫腳。”
說完,他轉身就往樓上走,背影僵硬得像背負著千斤重擔,每一步都踏得樓梯微微作響。
薑梨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眉頭緊鎖。
她剛纔看得清楚,雖然隻是一瞥,但那道疤痕很長,從手腕內側一直蜿蜒到手背,像是被什麽極其鋒利的利器狠狠劃過,甚至切斷了部分肌腱,才會留下那種牽拉變形的痕跡。
是什麽樣的傷,會讓一個驕傲到骨子裏的少年,如此避諱,甚至用那種近乎自嘲的語氣來防禦別人的關心?
那不僅僅是皮肉之苦,更是一種尊嚴的烙印。
薑梨低頭看著自己杯中的牛奶,水麵倒映出她沉思的臉,也倒映出謝知瀾剛才那個倉促掩藏的動作。
看來,這位看似擁有一切的“謝少爺”,他的秘密,比她想象的還要多,還要沉重。
而那道疤,或許就是通往他內心深淵的一張殘缺不全的地圖。
薑梨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帶著一絲苦澀的餘味。
她知道,這張地圖,她早晚要親自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