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明晃晃的日頭從窗欞傾瀉進來,刺得人眼皮發沉。
少年躺在榻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柔軟的絲緞枕頭壓住了半邊臉,隻露出一隻泛紅的耳朵和一小截白嫩的後頸。
阿竹掀開帳幔,探頭進來,聲音壓得低低的,“公子,該起了,謝珩在外頭等著呢。”
溫酌悶悶的聲音從枕頭裏傳來,含糊不清,“不起。”
阿竹納罕,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公子,您昨天不是說今天接著背嗎?”
“不背了。”溫酌翻了個身,麵朝帳頂,桃花眸睜得圓圓的,裏頭映著頭頂的帳幔花紋,語氣理直氣壯得很。
“今天學別的。”
阿竹眨眨眼,一臉茫然,“學什麼?”
“學動作!”
少年一骨碌坐起來,烏髮散落在肩頭,襯得那張小臉白生生的。他微微揚起下巴,桃花眸裡閃著光,像是有星星掉進去了。
阿竹沒反應過來,“啊?”
溫酌已經開始指揮了,“去,把之前做的那身戲服拿來!”
阿竹愣在那兒,半天沒動。
溫酌瞪他一眼,桃花眸裡立刻蓄滿了不滿,“愣著幹什麼?快去!”
阿竹隻好去櫃子裏取衣裳。
那是一身戲服,緋紅色的底,綉著金線的雲紋,水袖長長的垂下來,料子是上好的雲錦,軟得像水一樣。
半個月前溫酌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非要讓人做一身戲服玩玩,做好了就掛在櫃子裏,一直沒穿過。
今日倒是想起來了。
溫酌跳下床,站在銅鏡前,由著阿竹和春鶯給他更衣,姿態像極了一隻等人梳理羽毛的小雀。
戲服一層一層穿上,緋紅的衣袍襯得那張臉越發昳麗。
腰間繫著同色的腰帶,勒出一截細瘦的腰肢,水袖長長的垂下來,遮住了手。
頭髮也重新梳過,用一根白玉簪束起,幾縷碎發散在耳邊,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溫酌對著銅鏡照了照,滿意的點點頭。
“怎麼樣?”他問阿竹,聲音裏帶著幾分得意,像是在等誇獎。
阿竹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緋紅的戲服穿在少年身上,一雙桃花眸微微上挑,眼尾天生帶著一點嫣紅,像是抹了胭脂,羽睫又長又密,唇瓣不點而朱,整個人像一株盛放的芍藥,嬌艷得讓人移不開眼。
阿竹忽然有點擔心,小祖宗穿成這樣出去,怕是要被人盯上。
“公子,”他嚥了口唾沫,聲音乾巴巴的,“您……您穿這個做什麼?”
溫酌看了他一眼,“學動作啊,不是你說的嗎?”
阿竹想說我沒說,但對上那雙亮晶晶的桃花眸,又嚥了回去。
算了,小祖宗高興就好。
……
謝珩在外麵等著。
他站在廊下,背對著門,身姿筆挺如一桿青竹。日光落在他肩頭,他卻渾然不覺,隻是安靜地站著,不知在想什麼。
身後傳來腳步聲,輕快的,帶著幾分雀躍的,像是小雀兒撲棱翅膀的聲音。他轉過身觸及小公子身影的那一刻怔住了。
少年站在門口,一身緋紅的戲服,水袖垂落,襯得整個人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
日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張白嫩精緻的臉上,落在那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眸上。
他歪著頭看著謝珩,眼尾那抹嫣紅在日光下愈發濃艷,一顰一笑,都勾人極了。
“看什麼看?”少年皺了皺眉,那兩道秀氣的眉毛微微擰起,“不是要學動作嗎?”
謝珩沒說話,他的喉結不自覺微微滾動了一下。
溫酌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不高興了,“你到底教不教?”
謝珩垂下眼簾,掩住眼底翻湧的暗色。
“教。”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沙啞,“小公子想學什麼動作?”
溫酌想了想,“就……就那個,水袖怎麼甩?”
謝珩走過去,站在他麵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近到他能看清少年睫毛上沾著的細小塵埃。
離得近了,那股淡淡的清香直往鼻子裏鑽,不是脂粉,是少年身上特有的氣息,混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甜,像是剛從枝頭摘下來的桃子,還帶著晨露的氣息。
謝珩的喉結又滾了一下。
“水袖,”他開口,聲音依舊平靜,隻是啞了幾分,“講究的是手腕的力道。”
他伸出手,握住溫酌的手腕。
那隻手腕細細的,白嫩的,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那纖細的骨骼。
謝珩的手指微微收緊,又鬆開,像是在丈量什麼。
溫酌被他握得有點癢,縮了縮手,“你幹嘛?”
謝珩看著他,目光落在那雙微微睜大的桃花眸上,“教小公子怎麼動。”
溫酌“哦”了一聲,沒再動。
謝珩握著他的手腕,輕輕抬起,“這樣,往外甩。”
溫酌跟著他的動作,把水袖往外一甩。但水袖卻是軟軟的垂下去,沒甩出什麼花樣。
溫酌皺了皺眉,“怎麼甩不好?”
謝珩看著他,“小公子用力不對。”
他又握住溫酌的手腕,帶著他慢慢做了一遍。
男人的手很大,完全覆住了那隻細細的手腕。他的手心乾燥溫熱,帶著薄薄的繭,觸感有些粗糙,和少年光滑細膩的肌膚形成鮮明的對比。
而這一次,水袖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又緩緩落下。
“成了!”溫酌眼睛亮了,一雙桃花眸像是被人點了一盞燈,亮晶晶的,裏頭映著日光。
他轉過頭,看著謝珩,桃花眸裡滿是得意,“我厲害吧?”
謝珩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還有因為得意而微微翹起的嘴角。
“厲害。”他說道,但聲音還是啞的。
半個時辰後。
溫酌躺在廊下的躺椅上,水袖散落一的,整個人像一朵被風吹落的芍藥,懶洋洋的攤在那兒。
“不練了。”他聲音都帶著倦意,軟綿綿的,像是被太陽曬化了的糖,“累死了。”
謝珩站在旁邊,看著他。
少年躺在那裏,戲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白得發光的鎖骨,臉頰因為剛才的折騰泛著淡淡的粉色,眼尾那抹嫣紅更濃了,唇瓣微微張著,喘著氣,露出一點舌尖。
他閉著眼,羽睫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謝珩看著他,眼底暗沉一片,像是深不見底的潭水。
“小公子,”他開口,“才練了半個時辰。”
溫酌睜開一隻眼,瞪著他,桃花眸裡滿是不滿和控訴,“半個時辰還不夠?”
謝珩沒說話。
溫酌哼了一聲,又閉上眼,下巴微微抬起,一副“我不想理你”的模樣。
“反正我不練了。”
謝珩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小公子不想討林小姐歡心了?”
溫酌睜開眼,又瞪他,桃花眸裏帶著幾分心虛,又帶著幾分理直氣壯,“我想啊,但是今天累了,明天再說。”
說完,又閉上眼,還翻了個身,拿後背對著謝珩,一副“這事沒得商量”的姿態。
謝珩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溫酌又睜開眼。他扭過頭,朝屋裏喊:“阿竹!”
阿竹小跑過來,腳步又急又快。
“公子?”
溫酌看著他,“有點心嗎?”
阿竹點頭,“有有有,廚房新做的桂花糕,奴婢給您端來?”
溫酌點點頭,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再要一杯冰飲,熱死了。”
說著,他還用手扇了扇風,那動作懶洋洋的,帶著幾分嬌氣。
阿竹應了一聲,跑開了。
謝珩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那個小混蛋,躺在那裏,等著人伺候,理直氣壯得沒有半點心虛。
他忽然有點想笑,但他沒笑。
他隻是看著那張因為熱而微微泛紅的臉,一雙因為舒服而眯起的桃花眸,以及因為吃到桂花糕而滿足的翹起的嘴角。
謝珩喉結又滾了一下。
溫酌吃著桂花糕,喝著冰飲,躺在躺椅上,舒服得快要睡著了。他眯著眼,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臉上,斑斑駁駁的,像碎金子一樣。
忽然,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小廝跑進來,“公子!二公子來了!還帶了酒!”
溫酌猛的睜開眼。他坐起來,桃花眸裡瞬間有了光,“酒?什麼酒?”
小廝搖頭,“不知道,反正二公子說,是他新得的,特意來給公子嘗嘗。”
溫酌的眼睛更亮了。
他把桂花糕往盤子裏一扔,站起來就往外跑。
跑了兩步,忽然想起自己還穿著戲服。
他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謝珩。
“你,”他指著謝珩,敷衍道,“等著,我一會兒回來繼續練。”
說完,提著袍角就跑。
謝珩站在原的,看著那抹緋紅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那背影跑得飛快,戲服的水袖在空中飄蕩,像一隻蝴蝶。
他想起那張臉聽到“酒”字時瞬間亮起的眼睛,想起那雙桃花眸裡盛滿的光。
謝珩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個小混蛋,愛酒比愛那個女人還厲害。
……
花廳裡,溫酌跑進來,一眼就看見自家二哥坐在那兒,麵前擺著一隻酒罈。
青灰色的壇身,封著紅布,看著就不便宜。
“二哥!”他撲過去,聲音裏帶著雀躍,整個人像一隻撲向蜜糖的小蜜蜂,“什麼酒?”
溫景看著他這副模樣,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你這是……穿的什麼?”
溫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戲服,隨手撣了撣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滿不在乎地說:“哦,練著玩的,別管這個,酒呢?”
他的目光已經黏在那隻酒罈上了,拔都拔不出來。
溫景指了指酒罈,好笑道:“江南來的,二十年陳的狀元紅,記得你愛喝,給你帶的。”
溫酌的眼睛亮了,他立刻坐下,拍開泥封,湊過去聞了聞。
酒香撲鼻,醇厚綿長。
他吸了吸鼻子,滿臉都是滿足,像是被泡在酒罈子裏的小貓。
“是這個味道!”溫酌拿起酒盞就倒了一杯,仰頭灌下去。
溫景看著他,忍不住一陣想笑,“慢點喝,沒人跟你搶。”
少年放下酒盞,舔了舔嘴唇,舌尖在唇瓣上輕輕一卷,桃花眸裡滿是笑意,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汪春水。
“二哥真好。”他聲音甜得能滴出蜜來,然後又倒了一杯。
溫景看著他,無奈又好笑。
這孩子,從小在江南長大,最愛就是那一口酒,回了京也沒改,三天兩頭往醉仙樓跑。
“少喝點,”他伸手想拿走酒罈,被溫酌一縮手躲開了,“別又喝多了頭疼,到時候被母親大哥又得唯我是問。”
溫酌擺擺手,動作敷衍得很,“知道了知道了。”
說完,又灌了一杯。
這回喝得急了,有一滴酒液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滑下來,沿著那截白嫩的脖頸一路往下,消失在戲服的領口裏。他自己渾然不覺,還在倒第三杯。
院子裏,謝珩還站在原地,想像著少年喝酒的模樣,耳邊似乎能聽見他的笑聲。
“好酒!”
他的嘴角又動了一下。
那個小混蛋,這會兒怕是早忘了要回來繼續練。
謝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隻手剛才還握著那細細的手腕,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那溫熱的肌膚。
謝珩閉上了眼睛,日光落在那張冷峻的臉上,卻照不透他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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