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酌在殿中喝粥，白瓷碗裏的蓮子羹溫涼適宜，他卻沒什麼胃口，隻慢慢舀著。
殿外忽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與嗬斥聲，吵得人不得安寧。
“吵死了。”溫酌放下玉勺，眉眼間滿是不耐。
“娘娘恕罪……”
殿中侍女們嚇得連忙跪下，戰戰兢兢地回話。
“念慈，你去殿外看看。”
念慈應了聲“是”，快步走向殿門。
可還沒走多遠，殿外的爭執聲便清晰地傳了進來。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這裏是凝輝殿！豈容你們放肆！”是念慈憤怒的聲音。
“念慈姑娘恕罪，府內有賊逃竄，在下隻是奉衛統領的命搜查。”一個粗啞的男聲響起，“搜！仔細搜！”
“放肆！凝輝殿是太子殿下親自吩咐不許任何人擅闖的地方，不是你們想搜就可以搜的！”
溫酌眸色一沉，緩緩站起身，披了件外袍便走向殿外。
站在在台階上，看著下方一眾手持兵器、神色倨傲的侍衛，眼底寒意幾乎要溢位來，“凝輝殿沒有你口中的賊。”
“抱歉了娘娘，殿下的寢殿都搜了，凝輝殿沒有理由不搜。”領頭的侍衛語氣算不上多恭敬。
溫酌冷笑，“想搜？那讓慕容瑾過來，你們這些人，還沒這個資格。”
領頭的侍衛沒想到太子殿下竟縱容他直呼姓名了，臉上閃過一絲忌憚，“你……我們是奉衛統領之命行事，還請娘娘不要為難我們。”
“為難？”
衛凜快步趕來，便是看到眼前的情景，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娘娘恕罪，是屬下管教不嚴，讓這些不知輕重的東西冒犯了您，屬下代他們向娘娘賠罪。”
衛凜連忙上前，對著溫酌作揖行禮，又轉頭厲聲嗬斥那些侍衛，“還不快給娘娘跪下！”
“衛統領！”領頭的侍衛顯然沒想到他向著的竟是溫酌。
溫酌也懶得計較跪不跪，看著衛凜，語氣冰冷，“既如此，便帶著他們滾吧，下次再敢擅闖凝輝殿，就不是下跪能解決的了。”
“是，屬下這就帶他們走。”衛凜連忙應下，揮手示意他們退下，自己也彎腰告退。
溫酌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指尖不自覺撚了撚。
明明說的是抓賊，可看衛凜的神色，倒像是有什麼大事瞞著。
“念慈，你去外麵打聽一下，究竟是什麼原因要搜查太子府，一個賊人，怎會勞師動眾到連凝輝殿都要搜？”
念慈也有些奇怪，但她不敢多問，依舊應聲：“是，奴婢這就去。”
粥很快被侍女們撤下，殿內恢復了安靜。
沒過多久，念慈匆匆回來，神色帶著幾分凝重。
“你們都下去。”溫酌對殿內其他侍女吩咐道。
侍女們退下，殿門被輕輕關上，隻剩他們二人。
“娘娘，奴婢打聽清楚了，根本不是什麼賊人逃竄。”
念慈壓低聲音，“似乎是一個對太子很重要的人跑了，太子殿下震怒，才讓衛統領帶人在東宮各處搜查。”
溫酌蹙眉，“很重要的人？跑了？”
驀然的，他想起昨晚紙條上溫忱清雋的字跡。
“流言已起，群臣逼宮，此乃天賜良機，這便是我的投誠禮，公子隻需穩住慕容瑾，讓他無暇他顧即可，其餘的，溫忱會幫您。”
他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個對慕容瑾重要、又能讓他如此興師動眾搜查的人……會是那個知道他身世秘密的產婆嗎？
……
朝堂的詭譎，產婆逃脫憤怒，像兩把烈火在慕容瑾胸腔裡灼燒。
一路疾步走向凝輝殿時，他周身的戾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廊下的宮人們都嚇得紛紛斂聲屏氣，不敢抬頭。
推開凝輝殿殿門，走進內殿。
午後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鋪著錦被的床榻上。
少年蜷著身子睡午覺，墨發散落在枕間，長長的羽睫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鼻尖小巧，唇瓣抿成一抹淡淡的弧度。
褪去了平日的冰冷，竟透著幾分軟糯的乖巧。
慕容瑾腳步頓住，心底翻湧的怒火，像是被這靜謐的睡顏輕輕拂過，瞬間消散了大半，隻剩下一片難得的平靜。
幾息後，他揮了揮手，示意殿內的侍女們退下，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褪去腳上的靴子，他小心翼翼掀開錦被一角，躺到溫酌身邊，伸手將人輕輕攬入懷中。
少年身體溫熱，帶著一股淡淡的、類似雪後梅香的氣息，清冽又安心。
慕容瑾將鼻尖埋在他的髮絲間，貪婪地呼吸著這讓他安心的味道。
這幾日，他幾乎都在書房度過，一邊要應付朝堂上老狐狸們的步步緊逼，一邊要派人追查產婆的下落，連閤眼的時間都少得可憐。
此刻抱著他偷來的愜意，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罕見地湧上了濃重的睡意。
他收緊手臂，將溫酌抱得更緊了些，彷彿這樣就能將所有的煩心事都隔絕在外。
懷中的人似乎被他弄醒了，嚶嚀一聲，卻下意識往他懷裏蹭了蹭，像隻尋求溫暖的狸奴。
慕容瑾的心瞬間軟成一片，低頭看著溫酌依舊閉著的眼睛，眼底閃過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與眷戀。
他輕輕拍著溫酌的後背，動作笨拙卻耐心。
“酌兒……”他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又疲憊，“別再想著逃了，留在朕身邊，好不好？”
回應他的，是溫酌均勻的呼吸聲。
慕容瑾笑了笑，帶著幾分自嘲，幾分無奈。
他知道，這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的奢望。
但此刻，他不想顧慮那些陰謀詭計，不想顧慮那些朝堂紛爭，隻想就這樣抱著他，安安穩穩地睡一覺。
陽光漸漸西斜，殿內的光線柔和了許多。
慕容瑾抱著懷中的溫軟，終於抵不住濃重的睡意，緩緩閉上了眼睛。
隻是他不知道，在他閉上眼後，懷中的少年緩緩睜開了桃花眸，眼底一片清明，沒有絲毫睡意。
他感受著身後男人溫熱的呼吸與有力的心跳，指尖在袖中攥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慕容瑾，你的安穩，不會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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