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長樂宮的燭火已燃至過半，映得殿內暖意融融。
溫酌坐在窗邊翻書，指尖劃過書頁卻心緒不寧，神色有些恍惚。
“娘娘，禦書房的趙總管來了，說是陛下派來的。”門外傳來宮女的通報聲。
溫酌合上書，淡淡道：“讓他進來。”
趙全提著一個描金錦盒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手裏也各捧著包裹。
“老奴給貴妃娘娘請安，陛下今晚被西北軍務和漕運事宜絆住了，實在抽不開身，特意命老奴送些東西過來，讓娘娘好生歇息，莫要惦記。”
說著，他示意小太監將包裹開啟，裏麵是上好的雲錦料子、百年老參切片，還有幾瓶貼著禦藥局封條的滋補丸。
“陛下特意吩咐，說娘娘身子底子弱，雖好了些，這幾瓶丸藥每日按時吃，再配著參湯，身子定能徹底養好。”
溫酌看著那些珍奇物件，眼底沒什麼暖意，隻淡淡頷首。
“有勞陛下費心，也辛苦趙總管跑一趟。”
他自小體弱，入宮後慕容尚便尋遍天下奇葯給他滋補，如今氣色確實好了不少。
趙全笑著應道：“娘娘客氣了，這都是老奴該做的，陛下還說，等明日處理完政務，一早就來看娘娘。”
“知道了，趙總管請回吧。”溫酌語氣平淡，刻意掩去眼底的情緒。
趙全又叮囑了幾句念慈“好生照料娘娘”，才帶著小太監躬身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
“殿下，要不要現在燉碗參湯？”念慈上前輕聲問道。
溫酌搖搖頭，收回目光，“不必了，放著吧。”
……
接連幾日，長樂宮的晨光總是先落在案頭那隻空置的鎏金食盒上。
慕容尚被西北戰事徹底絆在禦書房，別說親自前來，有時連深夜歇下都在偏殿，隻靠趙全偶爾送來口信與滋補藥材，從未有時間踏足長樂宮半步。
溫酌倒也惦念，每日清晨都會吩咐念慈。
“去小廚房燉碗羹湯，送去禦書房。”
有時是蓮子羹，有時是銀耳百合湯，皆是慕容尚愛喝且易於消化的品類。
念慈隻當他是念著陛下辛苦，愈發用心地叮囑廚役把控火候，卻不知每次羹湯出鍋時，溫酌都會藉著“驗口味”的由頭，單獨留在小廚房片刻。
他袖中常備著粉末，量不多，隻撚一小撮融入湯中。
既能讓毒性慢慢侵蝕臟腑，又要確保短期內不被察覺，不會引火燒身。
送湯的宮人回來後，常會稟報，“陛下見了湯很是高興，當即就喝了大半，還問娘娘今日身子好不好。”
每到這時，溫酌都隻是垂眸淡淡“嗯”一聲。
這日傍晚，他剛讓宮女送走一碗山藥排骨湯，殿外便傳來輕響。
是慕容瑾派來的尹一，藉著送點心的名義遞來一張字條。
溫酌屏退左右，展開字條，上麵隻有一行小字。
“藥效初顯，勿急，靜候時機。”
他捏著字條，羽睫垂落。
這幾日送湯時，宮人偶爾提過“陛下似是有些乏力，批閱奏摺時總揉太陽穴”，想來是毒藥起了作用……
“殿下，趙總管派人來說，陛下今日喝了湯，特意讓禦膳房做了水晶糕，讓送回來給您當宵夜。”
念慈端著一盤晶瑩剔透的水晶糕走進來，麵上帶著笑意。
溫酌看著那盤水晶糕，甜香縈繞鼻尖，卻沒半點胃口。
他抬手推開，“……放著吧，我不餓。”
……
禦書房內，燭火被風吹得一晃，映著滿殿文武官員不安的神色。
慕容尚麵色陰沉，捏著西北戰報的手青筋暴起，冷笑道：“糧草遲誤三日，數十萬將士困於邊關，你們竟也敢拿山洪阻路搪塞朕?”
聲音不大，卻帶著帝王的震怒。
站在階下的兵部尚書嚇得跪地叩首，其餘官員也噤若寒蟬。
慕容瑾站在一側，垂眸掩去眸底情緒，上前勸道：“父皇息怒，此事或許確有隱情，不如先召漕運總督問話，再作處置。”
“隱情？”
慕容尚胸口劇烈起伏，盛怒之下，隻覺喉間腥甜翻湧，“糧草籌備本就該留足餘地，如今延誤戰機，何來隱情！”
話音未落，他猛地捂住胸口，身子晃了晃。
一口鮮血毫無預兆地噴了出來，濺在明黃色的龍袍與案上的奏摺上，刺目驚心。
“陛下！”
“父皇！”
殿內瞬間炸開，官員們驚呼著上前，趙全嚇得麵無人色，連滾帶爬地撲到案邊。
“陛下！傳禦醫！快傳禦醫！”
慕容瑾搶先一步扶住搖搖欲墜的慕容尚，眼底掠過一抹暗色，嘴上卻急聲道：“父皇撐住，禦醫馬上就到！”
禦書房內的慌亂很快傳遍皇宮，太監宮女們往來奔走，腳步聲、呼喊聲交織在一起，往日秩序井然的宮城瞬間亂作一團。
長樂宮的宮人聽聞訊息，臉色煞白衝進殿內稟報，“殿下！不好了！禦書房傳來訊息，陛下……陛下吐血了！”
溫酌坐在案前翻書，聞言手指一顫，書頁“嘩啦”一聲翻亂。
他猛地抬頭，桃花眸裡滿是難以置信。
明明刻意控製著劑量，怎麼會這麼快出事?
“訊息當真？”他下意識起身，卻因心神不寧踉蹌了一下。
“千真萬確！”宮人急得聲音都變了，“宮裏的禦醫都往禦書房趕了，聽說情況很不好！”
“殿下，咱們要不要去看看？”念慈也慌了神。
溫酌張了張唇瓣，卻沒說出一句話。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趙全氣喘籲籲地闖進來，頭上官帽都歪了些，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
他見了溫酌，連忙行禮，語氣帶著幾分安穩。
“娘娘，您莫要著急，陛下清醒了片刻，特意吩咐奴才過來安撫您，讓您在長樂宮好好等著，外麵的禁衛軍已經佈防妥當，定能守好宮門，免得有不長眼的人趁機來擾了您清凈。”
如今宮中人心惶惶，皇後與那些嫉恨長樂宮的後妃定然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有勞公公了，陛下……陛下如今到底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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