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的亭子立在庭院中央,初春的風還裹著殘冬的冷意,卷過簷角時帶起細碎的聲響。
溫酌坐在石凳上,素白衣襟被風掀起一角。
他垂眸,抬手輕輕攏了一下。
念慈上前一步,“娘娘,風太涼了,奴婢回去給您拿件披風來,您在這等會兒?”
溫酌抬眸,目光落在亭外枝椏新抽的嫩芽上。
片刻後,他才輕輕“嗯”了一聲。
念慈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風又吹過,溫酌垂眸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指節修長,卻透出幾分蒼白。
他起身,喉間忽然湧上癢意,咳了幾聲。
緩過來後,他才踩著青石板路慢慢走。
拐過迴廊拐角時,一陣壓低的說話聲便順著風飄了過來。
“你聽說了嗎?就是貴妃娘孃的哥哥,前幾日在靜安寺走水,被燒死了!”
一個宮女的聲音驚惶,“我聽採買的小太監說的,說是親眼看到溫府的人去接屍骨,千真萬確!”
溫酌腳步驟然頓住,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扶著冰冷的迴廊柱子,耳邊反覆迴響著“溫酌”“燒死了”“千真萬確”這幾個字。
每一個字都像重鎚,砸得他眼前發黑。
“怎麼會突然走水?”
另一個宮女的聲音帶著疑惑,“我看娘娘這幾日還和平常一樣,半點傷心模樣都沒有,莫不是還不知情?”
“不知道啊,聽說是昨夜後半夜著的火,火滅得快,可人早就沒氣了,今日一早天沒亮,蘇府的人就去把屍骨接走了……”
後麵的話語像被風吹散,溫酌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他指尖不受控的顫抖,隻能無力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才勉強沒倒下去。
寒意順著脊背往上爬,鑽進四肢百骸,凍得他心口發疼。
溫酌死了……
那個真正屬於他的名字,以這樣一場意外的大火,被徹底燒成了灰燼?
慕容尚這是要做什麼?
是要把溫酌的過往連根拔起,讓他從此隻能是困在後宮、頂著溫晚棠名字的皇貴妃,連一點回頭的餘地都不給嗎?
“娘娘?您怎麼站在這兒?”
念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焦急。
她手裏捧著披風,不見少年在亭子裏,剛轉過迴廊就看見溫酌扶著柱子的模樣。
臉色慘白得像紙,連唇瓣都沒了血色。
念慈連忙上前,伸手想扶住他的胳膊,將披風裹上去,“定是風太涼了,您都凍著了……”
話音未落,溫酌用力推開她。
念慈踉蹌著後退兩步,披風“啪”地掉在地上,絨毛沾了塵土。
少年腳步踉蹌的朝著禦書房的方向奔去。
“娘娘!”
念慈隻能跟在他身後。
宮道上的石子硌得腳底發疼,冷風灌進喉嚨裡,嗆得少年陣陣發咳,可他依舊跌跌撞撞往禦書房跑去。
禦書房硃紅色的門扉就在眼前,溫酌指尖幾乎要觸到冰涼的門板。
趙全連忙攔在前麵,“娘娘,不可啊!萬萬不可!”
他急得聲音都變了調,額角滲出細汗,一邊用力穩住溫酌動作,一邊壓低聲音解釋。
“陛下正和丞相商議大事,這可是要緊政務,您現在闖進去,不僅會擾了陛下,傳出去還會落人口實啊!”
“滾開!”
溫酌抬手便狠狠將人推開。
趙全踉蹌著撞在廊柱上,還沒來得及再開口,少年已經一把推開了朱門。
“吱呀”一聲巨響劃破了殿內寂靜。
禦書房內的兩人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到。
慕容尚聞聲抬眸。
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時,原本舒展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從未見過溫酌這般模樣。
素白寢衣皺得沒了形製,墨發散亂,貼在臉頰與脖頸間,連這些時日總帶著疏離冷意的桃花眸,此刻都浸滿了水汽,像蒙了層霧的玻璃,卻死死鎖著他。
安丞相抬頭,見是溫酌闖進來,眉心緊蹙,“貴妃娘娘,陛下正與臣議事,您這般貿然闖入,不合宮規……”
慕容尚雖不知溫酌為何會突然失控,心底卻先湧上心疼。
他冷冷瞥了一眼安丞相,“今日議事到此為止,以後再議,丞相先下去吧。”
丞相縱有不滿,也不敢違逆聖意。
他隻好彎腰行了一禮,快步退出禦書房。
慕容尚上前一步,抬手想去拂開少年額前淩亂的髮絲。
“酌兒,怎麼了?誰惹你……”
指尖還沒碰到髮絲,就被溫酌狠狠一巴掌拍開。
“別碰我!”
溫酌聲音帶著哭腔,桃花眸的水汽終於撐不住,順著麵頰往下掉。
砸在素白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濕痕。
“靜安寺走水的事,是不是你安排的?”
他死死盯著慕容尚,一字一句的問,聲音顫抖的質問。
慕容安眼底的柔和冷了幾分。
這事他特意壓著,是誰敢把訊息捅到溫酌麵前?
可對上溫酌通紅的眼眶,那點怒意又硬生生壓了回去,語氣溫柔的安撫。
“酌兒,你既已入宮為妃,溫酌這個身份就不該再存在,你無法分身出現在靜安寺,朕隻能用這種方式,幫你斷了外頭的念想。”
溫酌渾身都在發抖,死死咬著唇瓣才沒讓自己哭出聲。
慕容尚上前一步,不管他抗拒,伸手將人緊緊抱在懷裏。
“若是你想出宮去祭拜,朕陪你一起去,順便也能看看你父親,讓你跟他說說話,好不好?”
不知過去了多久,少年似乎終於冷靜下來,桃花眸緩緩闔上,羽睫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
聲音輕得像羽毛,帶著一種徹底沉寂的無力,“……好,臣妾去祭拜。”
“臣妾”兩個字落入耳中,慕容尚抱著他的手臂一僵,眉心蹙起。
他雖為了讓溫酌名正言順入宮,捏造了“溫家嫡女溫晚棠”的身份,卻從未想過讓溫酌真的認同這個名字。
可現在,溫酌自己叫了“臣妾”。
像是那個曾經會在亭子裏烹茶、在梅林裡笑盈盈的少年,真的隨著靜安寺那場大火,徹底燒沒了。
莫名的,慕容尚心底竄起一陣慌亂。
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從指縫間溜走,可他抓不住,也說不清究竟是為什麼。
他隻能收緊手臂,將少年抱得更緊。
彷彿這樣就能把那份莫名的恐慌壓下去,把那個屬於“溫酌”的影子,重新留在自己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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