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綏。”
“顧綏。”
“你清醒些,我是阿棠。”
聲音忽大忽小,顧綏按捺片刻又睜開眼,模糊的看到一團光暈驅散了黑暗,將這片密室照得明亮了些許,那光影中站著一人。
影子拖在身後。
纖細而長。
澎湃洶湧的內力依舊肆意的淩虐著周圍的一切,人卻空洞茫然的盯著那道身影,隱約聽到母親朝他走來,“阿綏,你怎麼跑到這兒了來了,快跟娘走,你爹爹在前院等你呢。”
“我們阿綏今年生辰想要什麼禮物?”
“這是廚房新做的芙蓉蜜棗糕,你嘗嘗……吃兩口嘛。”
“阿綏,你的槍法又精進了,再練練,很快就能上陣殺敵了,到時候咱們父子,不,咱們一家三口一起去邊關……也讓他們瞧瞧什麼叫虎父無犬子,哈哈哈哈。”
是爹的聲音。
爹,娘……
顧綏眨了眨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些,那些日思夜想的身影卻在瞬間消失殆儘,取而代之的是視野儘頭的那個人。
關於她的一切在他眼中凝實,清晰。
顧綏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好像一股暖意隨著燭光破壁而來,不知何時起,狂亂洶湧的內力平息下來,無聲散去,她踩著滿地陰影和狼藉,朝他走來。
“顧綏,你怎麼樣?”
她湊近他,近在咫尺,但聲音還是離他很遠,顧綏還是沒想起這個人是誰,隻是陡然一陣疲倦襲來,令他毫無準備的眼前一黑。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秒他腦海中掠過一個念頭。
——她是為他而來。
阿棠還以為顧綏終於清醒過來,收了手,等走到他跟前,在黑暗中與他對視時,那猩紅麻木的眼冰冷冷的盯著她,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她才知道,她想錯了。
不過,氣息內斂不再外溢,這是好事……誰知下一秒他就昏死過去了,阿棠想把他放下來,處理下傷勢,離得近了才發現他的手被鐵環固定,鐵環釘死在牆壁裡。
花月夜準備給客人的特殊‘刑具’,用途甚多,有細長的鐵鏈,取了鏈子後,還可以用鑰匙開啟鐵環,把人整個固定在牆麵上。
他為了防止自己衝出去。
用了最穩妥的法子,但這樣一來,他失去理智後全憑本能瘋狂掙紮,腕骨被鐵環磨破了皮,露出裡麵猙獰的血肉和森白的骨。
鮮血淋漓的吊著。
阿棠目光凝滯半晌,喉嚨乾得發癢,難以忍耐的吞了口唾沫,鑰匙……鐵環的鑰匙在哪兒?
她從袖中掏出火摺子點燃,借著火光視線在周圍四處逡巡。
顧綏知道她會來,鑰匙定不會藏起來,她仔細找了一圈,終於在靠牆的高幾上找到了。
阿棠拿著鑰匙去開鎖。
一次兩次,鑰匙始終插不進孔洞裡去,她深吸口氣,強迫自己的視線從顧綏鮮血淋漓的手上移開,集中精力去開鎖。
“哢噠”一聲。
鐵環彈開。
阿棠早有準備,迎上去抱住那個失去了束縛後墜落下來的人,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半摟半抱的撐住他,然後解開了他的另一隻手。
顧綏整個人掛在她身上。
他身形高大,完全失了意識後如山般壓在身上,她艱難地拖著他到了床邊,將他放了上去,為了不壓到後背的傷,特意將他側身放躺。
然後轉身去點亮了密室裡的各處燭台。
不多時,周圍亮如白晝。
阿棠這纔有時間替他處理傷口,她知道這次要麵對許多未知的情況,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一應的紗布金瘡藥等全部帶上了。
正好派上用場。
背上的傷在經曆感染,腐爛後,又在潮濕陰冷的石壁上剮蹭擠壓了幾日,越發嚴重,阿棠用事先準備好的一小瓶高濃度酒噴灑小刀,在火上烤過後,開始為他清理創口。
先割下腐肉,清理血瘀。
刀子每次落下,哪怕在昏睡中,她都能清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條件反射下的緊繃,清理完傷口,用紗布擦掉多餘的血跡,上好藥,再把人拽起來,讓他的下巴擱在她肩上,她環抱著他,動作輕柔而緩慢的替他纏好繃帶。
她一個人無法擺弄顧綏。
隻好先把他背部那片衣裳撕掉,確保傷口不會再沾到不乾淨的東西,用紗布裹住,其餘地方都隔著外衫纏繞固定。
做完這些。
她注意力轉到他的手腕上,到了此刻纔有功夫認真地去看他的傷勢,她還記得煙雨朦朧間,他撐傘而立,寬大的袖袍滑落下來,露出的那截腕骨白如璧玉,精緻無暇。
是她最喜歡的樣子。
如今卻是這般血肉模糊,觸目驚心,阿棠處理過許多傷,比這還要猙獰致命數倍的比比皆是,她看著那些傷口,入眼的隻有一堆血肉,除了儘快止血上藥外沒有其他任何心思。
可此刻。
她看著他的手腕,感覺到了一陣細密的刺疼從心口鑽出,鑽到她腦子裡,她突然有些頭疼,不忍的閉了閉眼。
靜默許久才將這股感覺壓下去。
她嫻熟地處理好了兩隻手的傷勢,又仔細為他檢查了一遍,坐在旁邊等他醒來,靜靜燃燒的蠟燭偶爾發出一聲炸響,火苗瞬間竄得很高。
投在石壁上的影子也被拉扯成詭異細長的形狀。
阿棠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無數思緒浮動,交替閃掠,抓不住任何有用的東西,嘗試數次無果後,她索性放任思緒瘋漲,漫無目的的遊離著。
“咳。咳咳。”
咳嗽聲在密室中尤為清晰,阿棠聞聲回頭,看向撐著床榻坐起身的某人,語氣隨意:“醒了?”
顧綏醒來後發現自己沒被縛住,還躺在床上,觸及冰涼柔軟的綢緞,他下意識捏了把,撐坐起身,這一動才發現自己的手腕上了藥,已經包紮好了。
連背後那黏膩濕滑的感覺也沒了。
他對上阿棠溫軟平和的目光,一陣啞然,是她做的這些……
“還不到第五天。”
顧綏一陣後怕,阿棠對上他幽邃複雜的眸子,攤手笑道:“是啊,還不到,要不你把我丟出去?”
顧綏無奈,她知道他不會這麼做。
“我傷到你了?”
他的視線在她身上遊走,小心地觀察著,阿棠任由他打量,“顧大人神功蓋世,我也不是吃素的,放心吧,頭發絲都沒掉一根,活蹦亂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