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漁咬唇打量著她,懵懂的搖了搖頭,“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
阿棠餘光觀察著四周,警惕有人突然靠近,用隻有她們兩個‘人’才能聽到音量說道:“你隻要知道,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就夠了。”
小漁訥訥的望著她。
須臾,癟了癟嘴,似有些難過。
阿棠朝她笑了下,囑咐兩句後,去找了劉老大夫,告訴他自己的決定,劉老大夫聽罷,麵色沉沉,下意識攥緊了手底下剛寫了一半兒的藥方。
“你……”
他喉嚨滾動,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思來想去,覺得定是他走後,兩人說的話起了作用,“我不知道唐老怎麼勸的你,可你當知此事的風險。”
“是,我知道。”
阿棠不假思索的點頭。
即便這樣,還是要去麼?
劉老大夫凝視她良久,心中忍不住歎了口氣,還想再勸勸,“丫頭,我明白你替這滿城的百姓憂心,想要做些事情,但你往後的日子還長,將來若是順利的成長下去,必然能成為一代名醫聖手,惠澤天下……”
“熬不過此關,便不會有將來。”
阿棠打斷他的話,他們不清楚,她卻知道這城裡的情況,數千北衛兵,強弩圍城,打得是玉石俱焚的算盤。
隻是這事兒不明挑明來說。
她看著劉老大夫,知道他也是擔心她,微微一笑:“此事隻是風險較高,操作得當,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聽到這兒,劉老大夫哪裡還能不明白她的決心。
又是一歎。
“城裡這麼多老家夥,竟然要讓你一個小姑娘去做此等險事,實在……令人汗顏。”
阿棠卻沒有他那樣複雜的想法,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況且他們也在全力施救,未曾懈怠片刻。讓拿慣了針的手拿著刀去給人開膛破肚,本身就是強人所難。
術業有專攻。
她始終認為,合適的人做合適的事最好。
阿棠寬慰了他幾句,與之辭彆,披著夜色往外走去,周圍雨勢漸小,空氣中涼意逼人。
待走到後院與前堂相連的長廊時,她腳步猛然頓住。
便見長廊儘頭,燕三娘與陸梧一站一坐,分列兩側,一個低頭把玩著劍穗,一個伏在欄杆上,抬頭往外看雨。
這架勢,明顯在等人。
阿棠舉步走近,兩人聽到動靜不約而同的朝她看來,燕三娘站起身,一如既往的笑,“你這速度也太慢了,我們等了好久。”
“等我做什麼?”
阿棠故作疑惑。
燕三娘瞥她一眼,雙手環臂,語氣發涼,“阿棠,你不會打算丟下我們,自己跑去忙活吧?”
陸梧在旁幫腔道:“如果真是這樣,姑娘,那我可就要說你兩句了,你太不夠義氣……”
這話說的……
好像她要把他們丟下自己跑去撞大運似的。
阿棠苦笑,“這又不是什麼好事。”
“誰說不是。”
燕三娘輕哼,“這可是事關汝南城數萬百姓性命的大事,佛曰,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算算,這得值多少浮屠?”
“三娘。”
阿棠欲言又止,神色有些凝重,燕三娘見狀斂了笑,正色道:“治病救人的事兒我不懂,但論起和屍體打交道,我纔是行家。”
今夜,她是一定要去的。
她們是同樣的人,同樣自信堅定,同樣驕傲無畏,阿棠一看便知有些話不必再說,於是看向陸梧,陸梧自知沒有她們的本事,拍了拍自己的劍,“我可以看門。”
阿棠:“……”
這也行?
燕三娘忍俊不禁,“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陸梧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沒好氣的剜了她一眼,不欲在這些事兒上再糾纏,“反正公子讓我保護好姑娘,這種時候,我不能缺席。”
兩人態度堅決,誰都勸不住。
阿棠隻能答應他們同去,一邊往外走一邊問:“你們是怎麼知道我要去剖屍的?”
“劉老大夫說的。”
燕三娘直言:“你們兩人出去一人回來,我不放心就問了嘴,他說有人留你說話,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幾番追問後我才知道你們打算剖屍查驗。”
“我猜你肯定是要去的。”
早晚的事兒罷了。
所以當發現阿棠去後院找劉老大夫的時候,她就知道要離開了,特意去找陸梧一起等在這兒。
果然等到了。
阿棠聞言隻能苦笑。
他們這是怕她一聲不吭的走掉?雖然她確實有這個打算……
幾人在醫館正門用醋熏之法消了毒。
正忙活呢,燕三娘突然用手肘杵了下阿棠,示意她往外看,阿棠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見不遠處的長街中央出現了一道身影,玄衣鐵麵,於朦朧細雨中,撐傘而來。
步履從容,濯濯如春月柳。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兒上。
阿棠微微一怔,他怎麼這時候來了?
手裡突兀的被塞了一柄傘,她回頭看去,燕三娘朝她催促,擠眉弄眼的笑:“還不快去。”
換做以前,阿棠定覺得她胡思亂想,多有曲解,到瞭如今再回頭看,三娘早就旁敲側擊的提醒了她許多次,皆被她一笑置之。
他們都看出來了,唯獨她……
油鹽不進。
阿棠思緒百轉,回頭問陸梧:“你把剖屍的事同他說了?”
“是啊。”
陸梧道:“這麼緊要的事,肯定要與公子交代一聲,無論如何都避不開的。”
他不提,等接觸屍體的時候,負責的官員也要同上級稟告,訊息層層遞交,不知耽誤多少事兒。
他當時為了省事兒順口一提,沒有旁的心思,眼下對上阿棠,突然意識到此舉不妥,連忙解釋道:“我沒有監視姑娘你的意思,除了這個,其他的我什麼都沒說,我……”
“你急什麼?”
阿棠好笑的掃了他一眼,“沒說你做的不對,我隻是在想他是不是為了此事而來,僅此而已。”
話落,她撐傘步入雨中。
兩道身影在長街相互靠近,隔著幾步站定,細雨瀟瀟,沿著傘沿凝成水珠墜下,拍打在腳下的青石磚上。
阿棠凝視著他,須臾,玩笑問:“顧大人是來阻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