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太懇切，懇切到讓阿棠從中幾乎看不到任何作假和虛偽的掩飾。
“此事我會考慮。”
阿棠留下了個模棱兩可的答案，撐傘步入雨中，沒給唐百草再勸說的機會。
朦朧的細雨中，唐百草站在階前，凝目看著那逐漸遠去的身影，眉間愁色沉得化不開……
回到劉家醫館。
往日館內密密麻麻，無處不在的人影陡然少了大半兒，阿棠想起官府要移送各處的輕症患者往佛寺，進行集中隔離治療，若一切順利的話，他們的命就算是保住了。
可即便如此，醫館內的人手還是不夠用。
“咳咳咳……”
“大夫，孩兒他娘咳了兩天血了，你們快給她看看啊……”
“劉大夫，我肚子爛了。”
“好疼啊，外麵的人呢？他們是不是快好了，你們能救得了那麼多人，求求你救救我吧……”
阿棠戴著改良後的麵巾進了後堂，幫著劉大夫給病人喂藥，牆角一個瘦的快脫相的老漢無力的耷拉著腦袋，戴著不知從哪兒弄來的麵巾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看到她端著藥碗過來，沉默的搖了搖頭，把自己蜷得更緊了些。
任憑阿棠怎麼勸說都不肯喝藥。
“怎麼回事？”
劉大夫做完手頭的活計，湊了過來，阿棠簡單與他說了幾句，劉大夫視線落在那老漢身上，頓了下，‘咦’了一聲，似有些驚奇。
“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他。”
他湊得更近了些，想要仔細端詳，老漢一見他的動作立馬整個人往牆角縮去，低埋著頭，像鵪鶉一樣藏起來，躲避著他的視線。
劉大夫伸著脖子看了半晌，突然指著他驚道：“我想起來了，前幾日我在路邊把你撿回來，你當時發著燒，我怕是染了病的，還囑咐你不要亂跑……讓人端了藥給你吃。”
“你現在狀況如何？”
“為什麼不吃藥？”
麵對他的質問，老漢的反應隻是一個勁兒搖頭，猶如啞巴，阿棠站在一旁看著兩人，突然開口問：“你是什麼時候把他撿回來的？”
劉大夫見對方始終不理他，很是無奈的直起身，攏袖思索了會，遲疑道：“應該是疫情剛開始那兩天，具體記不清了，怎麼？”
“你再仔細看看他。”
阿棠提醒。
劉大夫順著她的視線打量了須臾，納悶的回頭看她，不明白她到底想讓他看什麼。
阿棠無奈歎氣，“他與這裡的其他人不同，氣息平穩，麵色如常，除了消瘦些，並無染病的跡象。”
算算時間，若是他被領回醫館時當真染了病，這會早該斷氣了。
可要是沒病，他待在這兒做什麼？
還戴著專製的麵巾用來預防感染。
說明他很清楚這裡的情況，明知危險還要躲在這兒，是不想離開醫館？
經她這樣一提醒，劉大夫也發現了端倪。
蹲下身強行拽過對方的手腕探了探脈象，果然無事，他當即怒了，“胡鬨，你沒病呆在這兒做什麼？不想活了？”
“趕緊走。”
劉大夫甩開他的手，氣急敗壞道：“彆人躲都躲不及，偏你不怕死，非要往最危險的地方鑽，這不是純添亂嘛！”
老漢一動不動。
像是沒有聽到。
劉大夫氣衝衝的看著他，半是威脅半警告的道：“你要不走，我就讓人把你攆出去。”
老漢還是不動。
甚至為了表明他的決心，又挪蹭著往裡麵縮了縮。
劉大夫頓覺頭疼，下意識看向阿棠，他實在搞不明白這個人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阿棠斟酌片刻，低聲問道：“你為什麼不想離開醫館？外麵遠比這兒要安全許多，你不說清楚，這兒不會留你。”
“要是驚動了官兵，你就麻煩了。”
她曉以利害，老漢聞言通身一顫，慢悠悠的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底滿是恐懼，“不要，不要趕我走。會死的，外麵不安全，我會死的。”
城東和城西戒嚴，施行隔離製。
哪裡還有比他們這兒更危險的地方……
阿棠和劉大夫對視了眼，總覺得他說話顛三倒四，劉大夫準備去叫人，他剛一動，那老漢就像是受驚般撲了上來，手忙腳亂去抓他，“彆趕我走，我沒騙人，我看到了，有人往井裡倒了東西，水不乾淨，他們吃了水才生病的。”
“我沒敢吃。”
“離開這兒我會死的，外麵什麼都沒有，求你們就讓我留在這兒吧……”
他聽人說過，這裡的吃喝全部是從南北兩麵專門送過來的，很乾淨，絕對沒問題。
所以他才裝病一直賴在這兒。
他不能跟著官兵去其他地方，這兒起碼有大夫，萬一出事還有人能救他。
他一股腦的把話倒了出來，渾然不知這些話會給旁人造成什麼樣的衝擊，阿棠早就從顧綏口中知道了疫症是人為之禍，還算冷靜。
劉大夫和堂中其他病人卻是受不住這樣的打擊。
是有人汙染了水源才讓疫症爆發？
滿城癱瘓，他們病骨支離，受儘折磨，無數人因此而死，竟然隻是有人從中作梗？
其心可誅！
“到底是誰乾的！”
“你既然知道為什麼一開始不說，非要等我們大家夥兒都死絕了才高興嗎？”
“你們是不是一夥兒的？”
……
詰問的聲音排山倒海般湧來，如浪潮衝刷著老漢，卷著他在其中翻滾掙紮，他縮著腦袋聽著那些漫罵，聽了許久後，終於忍不住了。
“誰說我沒說！”
“我說了啊，我拚命拉著去打水的人，說裡麵有人倒了東西，水不乾淨了，他卻把我一腳踹開，罵我是個瘋子，還反過來問我是不是吃飽了撐的，讓我滾遠點。”
他聲音沙啞，冷笑著看向眾人，人們被他看得麵露赧色，一人道：“那是他一個人這樣，總不會人人都這樣……”
“是嗎？”
老漢嗤笑，樹皮一樣的臉上顴骨高聳，襯得眼窩越發深，笑意涼薄，“就算你說的是真的，我憑什麼要一個又一個去提醒你們？”
“你們這些人的死活與我有什麼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