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夫趕忙招呼人把男人控製住,轉身去取繩索。
陸梧看著那一捆纏起來和成年男人手臂粗細差不多的麻繩,不禁嘴角微抽,這就是……醫者仁心?
幾人齊心協力,將暴跳如雷的男人死死捆住。
看著他眼白泛起的血紅之色,癲狂又憤怒的盯著他們,宛如盯著他的殺父仇人。
“他這是怎麼了?”
陸梧納悶,“好端端的怎麼跟瘋狗似的,逮人就咬。”
“他就是瘋狗。”
屋內有人罵了句,幾多惶恐之餘,還有些不自控的顫抖,“我們,我們也會變成那樣嗎……大夫,劉大夫,你一定要救救我們……”
“變成這樣還不如直接去死。”
“阿爹,我害怕……”
……
人聲鼎沸,幾番安撫下來,仍舊有不少人在低聲抽泣,劉老大夫看了眼周圍,對阿棠幾人招了招手,然後讓他兒子扯著那發狂的病患,一並出了堂屋,往醫館外走去。
“他這種狀況不適合呆在這兒,必須找個地方重新安置。”
“可是這樣不是會耽誤救治效率嗎?”
阿棠猶豫道。
劉老大夫看了她一眼,憂心忡忡:“丫頭,你沒經曆過那場疫症,你不知道,染病的人一旦進入這種狀態,情況會很不可控。”
“紅斑潰爛流膿,畏光,有攻擊性……這些便罷了,控製他們的行動就行,可比較棘手的是,他們會咬人。”
“被咬之人會迅速發病,跳過第一二階段,不到三日,便變成和他一般模樣,開始攻擊其他人,九年前因救人治病而被咬傷喪命的大夫不計其數,到最後,滿城死得連幾個能認得藥材的人都找不出來。”
“把他放在這裡,太危險了。”
劉老大夫找到了在外警戒的官兵,將發病的人往前一推,“麻煩官爺了。”
“好說。按照劉老的吩咐,已經把旁邊的院子清空了,就等著安置病人。”
官兵把人接過帶走。
幾人親眼看著他們把人推進了旁邊的院子,屋門合攏,就像是一口巨獸,將步入其中的人儘數吞沒。
漫天雨幕和寒意落在眾人身上,不知是誰率先打了個寒戰。
這是第一個。
但絕不是最後一個。
“第一階段的藥還要再更改下配方,丫頭,你一起來吧,城中其他醫館藥鋪的大夫也都到劉家院子了,咱們坐下來再商量商量。”
劉老大夫對阿棠說道,阿棠點了點頭,劉大夫思索了下,“那我繼續回去忙了。”
“去吧。”
劉大夫身形消失在雨幕中朦朧的燈火裡,陸梧跟在阿棠身後,幾人撐著傘,往劉家宅走去。
劉宅在距離他們三百米的地方,本是汝南城一家大戶的彆院,後來疫症爆發,官府想要征用一些宅邸用來做事,劉老爺便將它貢獻出來。
此處暫時用作大夫們聚會議事的地方。
疫症從出現苗頭至今加起來快八日左右,醫館各自收治病人,按照原本傳下來的方錄熬藥救人,收效甚微。
今日的集會正是要交流經驗,商討應對的法子。
凡是出現在這兒的,皆是汝南城數得上名號的大夫,大多互相認識,所以當一群鬍子花白的老頭中間出現了一個年輕貌美的少女,還是個生麵孔,氣氛就變得微妙起來。
劉老大夫帶著阿棠進到正廳。
原本熱火朝天的話聲在注意到三人時,戛然而止,數道目光齊刷刷落在阿棠的身上。
燭火搖曳,光影明滅。
阿棠立在門口,身形單薄,發絲和肩膀以及衣裙下擺皆濕了許多,靜默的收拾著,好像沒注意到旁人的打量。
“劉老哥,這小姑娘是……”
有人起了個頭,大家便也七嘴八舌的詢問,劉老大夫早就做好了介紹的準備,順勢便退了半步,將阿棠整個人讓出來,任他們打量。
“這位是阿棠大夫。”
“她是來同我們一道議事的。”
劉老先生說罷,眾人麵麵相覷,目光逐漸變得複雜起來,有人捋須不語,有人闔眸假寐,有人含笑好奇地看著她,還有人難掩不滿之色。
“我說老劉,這都什麼時候了,你帶著一個乳臭未乾的臭丫頭來做什麼戲?議事,她能議得明白嗎?女人最麻煩了,誰耐煩應付她?”
一個留著美髯,麵瘦眼細的老者挑剔地掃了阿棠一眼,“再說今日來的哪個不是名醫聖手,咱們身上擔著天大的乾係,她也配與我們同坐?”
劉老先生聞言蹙眉,“老葛,你說話何必這般難聽,一切都是為了救人,阿棠大夫年紀雖輕,但於用藥診脈一途頗……”
“頗具天賦是吧?”
葛大夫接過話茬,嗤笑一聲,陰陽怪氣的斜睨著他:“咱們誰不知道你劉醫聖最喜歡提攜晚輩,平日裡給你三份薄麵便罷了,眼下可不是你作秀的時候。”
“多少人還等著咱們議出藥方救命呢,沒工夫陪你玩兒。”
“你……”
劉老先生氣竭,將手中剛合攏的傘往旁邊一丟,作勢便要同他理論,其他人見兩人吵出了真火,連忙勸慰,請他們以大局為重。
“前輩不必與他們爭執。”
阿棠攔住劉老大夫,側首喚道:“陸梧。”
陸梧早就看不下去了,提著劍就進了門,迅速將糾纏在一起的眾人分開,阿棠跟著他一路走到了主位,施施然落座。
陸梧抱劍站在她身側,雙目似含冷光,直直盯著眾人。
屋內一眾見狀,頓時死寂。
“諸位滿嘴的仁義道德,責任性命,做的卻是論資排輩,排擠他人的勾當,既如此,我便不用同你們講規矩了。”
“要議事的留下,不想議的可以走。”
阿棠環顧一週,看著含憤起身的葛大夫幾人,就在他們幾乎快要跨出門檻的時候,她不緊不慢地道:“召集大夫集議疫症方錄是官府的決定,誰人在堂,誰人缺漏,是非功過,人心向背,自有決斷。”
“汝南城不缺大夫,缺的是想救人的大夫。”
“我言儘於此,諸位,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