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草叢傳出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阿棠循聲定睛一看,一團毛茸茸的雪白拱在雜草裡,兩隻耳朵高高豎著,一動一動。
察覺到有人來,立馬直起身子,紅色如寶石一樣的眼睛盯著他們,好像在打量。
兩人跳下車,環顧四周。
芳香撲鼻。
漫山遍野的粉嫩花樹鋪成流雲一樣的形狀,填滿了山澗溝壑,一路順著高大的山體開到頂端。
將碧藍的天空拽入這副如夢似幻的畫麵中。
風不知何時起。
霎時,又是一陣漫天花雨,無數的花瓣在半空中盤旋飛舞,阿棠的身邊悄無聲息的多了兩道人影。
「真好看啊。」
小漁笑眯了眼,聽到她的聲音,阿棠側首望去,便見她似有所感般回頭看來,四目相對的瞬間,她笑得更加燦爛:「棠姐姐,這地方有意思,我很喜歡。」
阿棠眼睛微微一彎。
我也喜歡。
她無聲地說了句,小漁看懂了她的口型,指著桃林深處道:「那邊有好多小東西,我去看看。」
阿棠輕輕點頭。
得了允準,小漁蹦蹦跳跳地朝著滿山花奔去。
笑聲如銀鈴,清脆雀躍。
她已經有段時日沒有出現了。
果然還是小孩子……
阿棠瞥了眼站在她身側,癡癡地看著眼前這片桃花林的方妙,方妙一言不發,隻是看著看著眼眶便紅了。
「我們去那邊歇會吧。」
阿棠指著另一邊的山坡提議道,顧綏當然沒什麼意見,兩人將牛車留在原地,阿棠特意落後兩步,將綁在車板上的白布一角揭開,露出鐘秦大半張臉來。
四月多,氣溫回暖。
屍身已經腐爛的很厲害,幾乎辨不出他原本的模樣。
紅雨看到她的動作,含淚笑了下,目光落在鐘秦臉上,就好像透過那張腐爛模糊的臉看到了那個為她摘花的少年。
他還是那麼爽朗英氣。
眉毛濃密泛黑,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眼睛很大,很有神,盯著人看的時候,總有種難言的真誠。
「鐘公子,你看,我們到兔兒穀了。」
她喃喃說道。
這是她的心願,心願得償本該很開心,可她看著鐘秦,一股無法言喻的愧恨湧上心頭,他們隻認識了不到短短兩月,卻連累他付出了性命。
「你這個傻子。」
方妙笑罵了句,可惜鐘秦沒辦法反駁,隻靜靜地躺在板車上,她盯著他看了許久,隨後轉頭看向桃林。
「桃花亂落如紅雨,半入溪流半沾衣。」
「真好看啊。」
「我很喜歡……」
山坡上,阿棠席地而坐,仰麵躺在草地上,雙手枕在腦後,感受著陽光從樹枝的間隙裡灑下,暖暖的灑在身上。
時間快到了。
她想。
在她身側,顧綏屈膝隨意地坐著,錦袍鋪散,與她的裙擺交疊在一起,鴉青與淺紫相融,托著零星散落的花瓣,竟然有種彆樣的和諧。
顧綏盯著那處看了許久,目光深邃如淵。
突然,一個花瓣飛旋著落在了阿棠的鬢間,她懶得理會,一動未動,顧綏卻鬼使神差地抬手……
「彆動。」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她的時候,阿棠驀地出聲,睜開眼,看著他,這一聲因著急切在某種程度上顯出了些許厲色。
顧綏聞言一怔。
手指微蜷,故作隨意的收了回去,「你鬢邊落了花……」
他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不辨喜怒,但阿棠就是覺得他似乎有些黯然,她剛才語氣確實太重了些。
阿棠輕咳一聲,坐起身,企圖緩和下氣氛,「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你無須解釋。」
顧綏抬眼望向那林間,「方纔是我唐突了,抱歉。」
殘花落鬢,那樣凋零破碎與她並不相稱,他甚至還沒來得及思考,手就先一步動作了,這可真是……他心中苦笑不已。
阿棠看著他的側臉,線條淩厲,一切情緒彷彿都被那張麵具藏匿了起來。
對外疏離冷漠,雲端弄權。
實際上……
他連一丁點的為難都替她考慮到了,因為知道她身藏秘密,隻能孤身前來,所以放下手頭所有的事,急匆匆趕來替她。
不論多不合理,多詭異,多匪夷所思。
他不問,不疑,不追究。
這個人。
……阿棠心中複雜到了極點,她在他麵前像個不斷漏水的篩子,他卻仔細地將水填滿,耐心地守著。
終有一日,這些水會兜不住。
屆時,她又該怎麼辦?
「午時了。」
耳畔傳來的清冷聲線拉回了阿棠的理智,她驀地抬頭望向那牛車的方向。
花月夜後院湖邊。
衛嬴抬頭看了眼時辰,拿起鐵鍬,用力鏟進土裡,「挖吧,動作小心些。」
「是。」
幾名繡衣衛揮動鏟子,轉眼間就在旁邊壘起了一個小土堆,一股似有若無的臭味彌漫開來,一人指著那露出半截的衣裳道:「找到了。」
「找到了。」
阿棠似有所感,看到方妙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她站起身,疾步往前走了幾步。
方妙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低頭在自己身上看了眼。
然後看向阿棠的方向。
她麵上的笑容擴散開來,「姑娘,多謝。」
隔著漫天紅雨,方妙朝著她的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禮,她的雙腿開始化作無數的熒光消散,她望著她,揚聲道:「我還有兩件事想要托付給姑娘。」
阿棠不動聲色地點頭。
「第一件事,煩請姑娘轉告蘭香,我雖然不記得那些人和事,但如果是你說的那樣,就讓她頂替方妙的身份,好好的活下去。」
「方妙不會怪她。」
她忘了一切,也不想再記起,就這樣吧,成為紅雨,在這片桃林長眠。
阿棠以眼神告訴她,她記住了。
「第二件事。」
方妙的身體已經消散大半兒,卻像是難以啟齒一樣,猶豫再三,鼓足勇氣說:「如果有可能,能不能勞煩姑娘將我和他葬在一起,就在這兔兒穀裡,我想與他,一同看這花開花敗,守四時變幻……」
「好。」
阿棠無聲答應。
方妙看懂了她的回複,噙著笑,最後看了鐘秦一眼,終於徹底地消散在了這片桃林中。
風過。
花落。
一輛牛車靜靜地停在原地,任由殘花飄零,覆蓋其上。
??今天怎麼寫都不在狀態,先請個假吧,我構思下接下來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