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棠緩緩的鬆開手,果然,蘭香始終沒有出聲,等到她的手快要撤回去的時候,被蘭香猛地抓住,「你真是鐘公子的朋友?那他人呢?我家小姐呢?」
她回過頭,對上阿棠的臉。
兩人俱是一震。
半開的窗柩透過一層薄薄的光影,灑在帳子和屏風的邊緣,阿棠立在陰影裡,身形纖細,眉眼柔媚且動人,一看便是人畜無害的纖纖弱質。
而蘭香……滿臉淚痕,眼底爬滿了血絲,不知在此之前已經哭了多久。
「我有些事要問你,你須如實告訴我。」
阿棠立在柱子後,整個人藏在簾帳裡,這樣從外麵看,哪怕是窗戶半開,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蘭香盯著她愣怔片刻,「你問我什麼?」
「鐘秦與你家小姐方妙相識,二人是何關係?」
時間有限,阿棠也不知道會不會來人,所以毫無鋪墊,單刀直入。
但蘭香一聽到這話整個人跟著緊張起來,眼神收縮,不自覺的蹙眉看著她,「我家小姐是閨閣千金,能與他一個跑江湖的有什麼關係,你莫要亂猜,壞小姐的清譽。」
「蘭香!」
阿棠加重了語氣,「我現在不是在跟你開玩笑,你必須如實回答,讓我搞清楚這些事,我才能幫得上他們。」
她說得鄭重,蘭香不由得攥緊了手帕,朝著外麵環顧一圈後,「我憑什麼相信你?」
「鐘秦在方二小姐失蹤後,曾來找過你打聽訊息。」
蘭香聞言一愣。
這件事的確隻有她和鐘公子兩個人知道,能打著鐘秦的名號出現在這兒,本身就說明瞭許多問題,再加上這句話,蘭香知道她可以信任這個人。
「兩人的確沒有曖昧關係,隻是朋友。」
蘭香信誓旦旦的說完,阿棠讓她將兩人相識的全過程告訴她,蘭香遲疑片刻,娓娓道來。
鐘秦與方妙相識也不過兩個月。
二月二,凜冬未竭,寒意料峭。
方妙突然說想看看書中所說的『紅雨隨風散落霞』的場景,此時汝南城內外,小桃已然開花,狀如垂絲海棠般明豔動人,光看時景,正是賞花的好時候。
可自打大小姐嫁到趙家又早逝後。
方家父母對剩下的這個女兒更為嚴苛,希望她循規蹈矩,做個無可挑剔的千金貴女,莫說出門遊玩,便是在府中,也要求她時刻注意儀態,笑不露齒,行不動裙。
賞花賞景這種閒事更是多餘。
隻盼著她多繡一方帕子,一個荷包,好拿去炫耀女工,經營名聲,將來招個得力的女婿。
這種想法,隻能是想想。
蘭香不忍看到她失望,便學著鄉下的舊俗,用紅蠟融化後,在樹枝上捏了許多的桃花出來,花瓣輕薄,棲枝不墜。
方妙看了果然開心許多。
那晚就端著馬紮,坐在院子裡賞花,誰知那晚有人醉酒越過牆頭,想要折一枝桃花,竟把蠟花作真花,還驚了方妙。
她從未見過有人動作如此輕盈,似是踏風而來。
劍穗隨風舞動。
長劍一挑,寒光一閃,便挾著一枝『桃花』,在月下飛旋,臨了還仰頭灌了一口酒,正要吟詩……
「那,那位公子。」
方妙躲在廊柱後麵,隻露出一隻眼睛,小聲道:「那是假的。」
「假的?」
鐘秦發現院中有人立馬上了牆頭,和她拉開了距離,連連賠罪,請她寬恕擅闖的罪過,言稱隻想摘花,沒有冒犯之意。
聽到花是假的,鐘秦往眼前湊了湊,又聞了聞,指尖一撚,發現花瓣兒化了,頓時僵住。
片刻後,有些惱怒。
「怎麼是假的?誰這麼無聊,用假花戲弄人。」
方妙看他不悅,隻好說是自己想賞花,底下人哄她開心才做出來的小玩意兒,沒成想會引人誤會。
鐘秦知道是自己失禮在先,對方還要道歉,便覺得虧心,半是可憐半賠罪的道:「假花有什麼可看的,要看就看真花。你喜歡的話,我去給你折來。」
方妙看他真要走,連忙拒絕,「不,不用了。」
「為什麼?」
鐘秦疑惑的看她,「你不是想要嗎?」
「……不了。」
方妙眼神黯淡,垂下頭去,「我娘說,桃花輕薄風流,命數太短,是為不詳,喜歡它就是自輕自賤……所以府裡從來不許種桃樹。」
「一枝花而已,和自輕自賤有什麼關係?」
鐘秦嗤笑,「也就是唬你們這些小姑娘,你可想清楚了,我難得說要與人摘花,過了這個村兒可就沒這個店了。」
見她半天不吱聲,一副糾結無比的樣子,鐘秦斂了笑,輕歎口:「我說你每天對著這些一成不變的東西,就不嫌膩得慌嗎!古人雲,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他們光讓你讀書卻把你鎖在這院子裡,四時八節,抬頭永遠是方方正正的一片天。」
「你又不是木偶……旁的不說,連喜歡什麼花都要聽人安排,這未免太可笑了。」
方妙又思索了許久。
鐘秦嘴上說著不等她,後來卻也沒出聲,往牆頭一坐,耐心把玩著手裡的『花枝』,等轉了十幾圈,上麵的蠟花被急速旋轉的風掃得差不多了,纔等來那一句低低的聲音。
「明晚,這個時辰,我在這兒等你。」
方妙說完扭頭跑了進去。
翌日夜,鐘秦果然摘了一束最繁茂的花枝來,放在庭中的石桌上,遠遠退開,隔著一大片花樹與方妙說話。
方妙第一次見到滿枝桃花。
歡喜過後不免有些難過,鐘秦問她怎麼了,她說:「這株花活不了多久,就會敗了……」
「這算什麼事兒!」
鐘秦隨意的道:「你若喜歡,我每隔兩三日都給你尋些新鮮的花枝來,你們小姑娘不都喜歡插瓶嘛,常換常新。」
就這樣,鐘秦履行著他的承諾,時常帶了新鮮的花枝過來,有時候是桃花,有時候是其他的品種,兩人月下共賞,天南海北的閒聊。
大多數時候都是鐘秦在說。
他走過許多地方,對於方妙而言,這些經曆就像是書上描繪的那樣奇妙,令她神往不已,縱在深閨,如窺天地大。
他們就這樣成為了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