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棠出來的時候正好遇上給柳煙客送飯的人。
據說顧綏將汝南城最好的食肆大師傅請到了客棧,在後廚張羅著拿手好菜,流水一樣的盤子端進了水榭。
所過之處,飄香四溢。
阿棠循著動靜去了前院,走到一半兒遇上了想去找她的燕三娘。
「大人好大的手筆,據說這香滿園的單子都排一個月後了,且廚子從不外借,也不知道他使了什麼手段才把人請來,我們也算是沾了光了。」
阿棠哭笑不得。
「走,我們也去嘗嘗……」
燕三娘挽著她的胳膊,一起去了大堂,得到訊息的顧綏此時正站在窗前,望著西沉的霞光鋪滿天際,給屋頂上的鴟吻度上了一層不濃不淡的陰影。
他眸光幽邃,靜若玉雕。
不知在想些什麼。
陸梧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看他思緒飄忽,心不在焉,再想起不久前三娘告訴他的事,慣來的笑臉隱了下去,「公子,該去吃飯了。」
他聲音很輕。
顧綏聽到了,卻不想接話。
「公子可是在想那位柳公子……」
陸梧隔了很久,忍不住問出了聲,顧綏垂目,掩去眼底的情緒,「你去吧」
他語氣淡淡,沒有交談的興致。
也沒有回頭。
陸梧盯著他看了半響,彎著眼笑了下,用一種輕快的語氣道:「公子,不是所有事都能用理智來揣度的,你彆又在那兒琢磨什麼分寸啊,禮數啊,偶爾任性一次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罪過。」
「老實說,燕姐告訴我的時候,我還挺開心的。」
他頓了下,不給顧綏說話的機會,繼續道:「好歹這麼多年,你總算順了一次自己的心意……」
「讓我覺得,我好像又看到了曾經的公子。」
顧綏靜靜聽著,似嘲似諷的唸了句,「曾經……」
曾經的他是什麼樣子。
他早忘了。
陸梧卻沒忘,這麼多年,他無時無刻不在期盼著回到曾經,但他知道,時光難複,故人已逝,回不去了。
但哪怕隻能找到屬於曾經一星半點的影子也是好的。
「就是曾經。」
陸梧肯定的道:「公子,你的時間該往前走,而不是停在那年……夫人若是知道,該會有多難過。」
說到後麵,他話音顫了下。
顧綏身影微僵,陸梧發覺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但覆水難收,他索性豁出去說個徹底,「當年沒救得了夫人不是你的錯,活下來更不是你的錯,你不要再怪自己……」
「住口。」
顧綏倏地扭過頭,一雙眼漠然的盯著他,「陸梧,誰給你的膽子議論此事。」
陸梧看到他這番模樣,心底有些發怵。
強忍著懼色道:「今日公子就算罰我我也要說,那一劍,那一劍本該是奔著我來的,要不是公子替我擋了,你何至於重傷中毒,連他們最後一麵都沒有見到。」
「我寧可那一劍是刺在我身上……」
「該死的是我。」
梗在心口許多年的話以這樣意想不到的方式脫口而出,陸梧說完愣了下,又覺得整個人輕鬆許多,再對上顧綏的眼,他從那雙眼中看到了短暫的失神。
顧綏聲音喃喃:「該死的是你……」
他重複著這句話。
自嘲一笑。
「阿梧。」
顧綏喚起他們年幼時的稱呼,生澀中帶著幾分無奈和親昵,他說,「沒有人生來是該死的,你彆後悔,否則……」
否則他……情何以堪。
後麵的話他沒有說出口。
陸梧卻聽懂了,一瞬間心中酸澀的險些落下來,他正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所以這些年不敢流露出半分的難過,他努力的活著,從一個安分守禮,寡言鮮語的『影子』變成了一個話癆。
他搜羅吃食,貪圖玩樂。
每每做出這些,不過是想在他說起一個新鮮的玩意兒,一件有趣的事時,能讓公子有片刻的疏懷和喜色。
可是沒有。
一次都沒有。
那些獨屬於少年的意氣風發和矜貴張揚彷彿都隨著那個名字一起藏到了停滯的歲月裡,逐漸讓公子活成了顧綏的模樣。
冷麵寡情,生殺予奪的繡衣衛指揮使。
外麵說什麼少年權臣,簡在帝心,可外人知道什麼!他們公子,原本是烈日驕陽,眾星捧月,可以不必沾染血腥,恣意快活的過一生。
而不是鬼麵夜行。
修羅之道。
「公子,我沒有後悔,所以我也想你能好好活著,希望有一天找回夫人,我可以跪在她麵前懺悔贖罪,然後告訴她,這些年公子活得很好。」
「活著不是錯。」
「七情六慾不是錯……偶得歡喜,更不是錯。」
陸梧說完想說的話,對顧綏深深一禮,正色道:「屬下言語無狀,衝撞公子,自請責罰。」
他轉身出了書房。
走到院中鋪滿鵝卵石的路上,撈起長袍,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膝蓋與石子相撞。
發出沉悶的響聲,然而他麵上絲毫未動,滿是堅定和倔強。
顧綏透過半開的支摘窗看到這一幕,眸色漸深,一個人有七情六慾,有私心,有貪慕,這不是錯,他察覺自己動了情,生出嫉妒,這也不是錯。
人非聖賢,孰能真的做到淡薄寡慾?
可他明知自己身中劇毒,命不久矣,還生出占有之心,並且這麼做了,這便是錯。
且錯得離譜。
天邊最後的一點光亮終於消失不見,眼前墮入一片漆黑,冷意接踵而至,順著脊背爬遍了全身。
顧綏覺得有些冷。
四月天。
宛如隆冬。
阿棠簡單的吃了幾口就撂了筷,她晚上一貫吃的少,燕三娘不免惋惜,「那紅燒獅子頭和鮮筍鱸魚羹還沒端上來呢。」
「你慢慢吃。」
阿棠笑了下,站起身,「我還有些事要去辦,就先走了。」
她沒有明說,燕三娘也不好多問,拿著筷子點了點頭,眼巴巴的看向後廚方向。
阿棠去了顧綏的院子。
隔了好遠便瞧見一抹黑影在院中,等走到院門口才發現,是陸梧。
他雖然時常惹禍,但大多是口頭訓誡。
罰跪還是頭一遭。
想來是犯了忌諱。
阿棠站在院外,暗忖須臾,最終還是沒有進去,她卻不知那扇窗戶之後,顧綏凝定的看了她許久,直到她離開。
「喵~」
一聲極輕的落地聲,珍珠從窗戶外跳到臨窗的高幾上,仰起頭打量著顧綏,然後歪著頭往他胳膊上蹭,示意他摸它。
顧綏扯出個無奈的笑,抬手摸著它毛茸茸的小腦袋,眼睛卻望向了方纔阿棠站著的地方。
此時夜色已濃。
不見人。
不見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