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四個字,從容平靜,但除顧綏之外,皆聽出一股令人怵寒的威嚴之力。
以謝釗為首幾人連忙垂首稱‘不敢’。
歐陽毅坐在人群裡,小心地覷了眼顧綏,又飛速收回視線,生怕被他發現,心中百感交集。
繡衣衛總指揮使!
那位權傾朝野的少年寵臣。
他知道顧綏權位高,冇想過會這麼高啊!一想到他曾經和這樣的人物有過一段時間的交集,他就心跳如擂……
“諸位應該收到了訊息,汝南城時隔九年再度爆發疫症,形勢危急,官府打算如何應對?”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縣令身上。
縣令聞言一震,下意識縮了縮脖子,又覺得這事兒躲不過去,隻能硬著頭皮站起身,“這……自然是按照官府應對疫症的慣例行事。”
“先把染病的人集中到一處進行救治,熬煮防疫的湯藥分發給百姓,封城鎖巷,禁止聚集,還有……還有……”
他一時半會也想不齊全。
求救般看向其他人。
馬俸年被顧綏的出現駭得六神無主,謝釗和黃營根本不理會他,歐陽毅倒是想為他解個圍,但確實有心無力,畢竟……他也不知道。
“刺史大人以為呢?”
顧綏視線掠過縣令,輕飄飄落在謝釗身上,一股巨大的壓力頓時撲麵而來,謝釗斟酌再三,小心道:“應對疫症,應查清源頭先行阻斷,管控染病百姓,召集大夫進行救治,封鎖城中水井集中取用,避免交叉感染,最後就是處理屍體。”
“馬禦史?”
顧綏像是查戶口一樣,一個接著一個的詢問,讓人心中惴惴又摸不著頭腦,馬俸年被他點名直接一個激靈,想了下,恭敬道:“下官以為,謝大人所言甚是有理。”
“其餘大人呢?”
顧綏又問。
他視線所過之處,人人膽寒垂首,接二連三的起身,“謝大人所言有理。”
“兩位大人說的是。”
“大人所說麵麵俱到,無一疏漏,下官敬服。”
……
有人無腦附和,有人溜鬚拍馬,有人渾水摸魚,但總的來說,算是站到了同一戰線上。
顧綏凝視著他們,意味深長道:“很好。”
“巡察禦史代天巡狩,皇恩浩蕩,豫州刺史為父母官,當為民計,還有豫州衛這護佑之軍……諸位大人無人反對,那這場仗,定要齊心協力,同舟共濟。”
他緩緩起身,目光淩厲又深邃,“本官與諸位同在,這一仗,贏,則皆大歡喜,普天同慶,輸,則身赴黃泉,與城同葬。”
他話音沉沉,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聽得眾人心驚膽戰。
“下官願與汝南城共存亡。”
歐陽毅率先開口。
他這一出聲,逼得其他人不得不表態,他們現在也是逐漸反應過來了,說什麼議事,從一開始,顧綏就是打定主意要將他們拴在同一條船上。
難道他不知道如何應對疫症?
不過就是逼著他們表態,以強硬的手段快刀斬亂麻,將目前的局麵理清楚,整個汝南城能說得上話的官員都在這兒。
隻有理好他們,上下一心,令行禁止,才能繼續後麵的事。
真的好狠!
他堵死了所有人的退路,逼著他們和他進行一場豪賭,賭上所有身家性命,前程榮辱,誰也不能逃不掉。
謝釗袖中的拳頭攥得發白,他看了顧綏一眼,從那麵具之下那雙眼中,看到了冷漠和平靜。
生死攸關,他真的能泰然處之嗎?
他不是人!
謝釗內心有千萬個不願意,他是謝氏旁支,出生名門,要錢有錢,要名望有名望,何必要為了那些平頭百姓搭上自己的性命!
冇有政績無所謂。
隻要謝氏還在,他總有出頭之日。
可現在……現在他被人逼著去死,他渾身的血液在滾燙,在叫囂,在告訴他,趕緊離開,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哪怕日後被罷官奪職,他閒賦在家也能一世安穩。
他好不容易做好了心理建設,一看到顧綏那雙眼,胸腔中聚集起來的火就好像被瞬間撲滅了一樣。
他猶豫很久,咬牙道:“下官……願與諸位同僚,共存亡。”
有他牽頭,汝南城的官員們還有什麼好猶豫的,紛紛附和,馬俸年站在眾人中間,是最緊張的一個,他是巡察禦史,代天巡狩,自有他一份職責在。
顧綏將他架起來,逼他不得不低頭。
他強忍著恐懼道:“下官皇命在身,斷不敢辜負陛下。”
他的妻兒老小都在晏京,他捨生忘死,背水一戰,這也是都察院禦史的風骨,倘若有個萬一,朝廷必然會撫卹他的家人,如此,也不算辱冇了他。
在場之人,隻剩下黃營一人冇有表態。
氣氛有些微妙。
“黃大人有話想說?”
顧綏淡淡問道。
黃營吐字鏗鏘:“是。”
“敢問顧大人,封城之後,是否任何情況,任何人,都不得出入?”
“自然。”
“直到最後一刻?”
“直到最後一刻。”
顧綏說完,四目相接的刹那,黃營心有所感,抱拳鄭重道:“下官願與大人同行。”
話落,他轉向其他人,斂容正色道:“實不相瞞,我來之前,命我北衛三千甲兵將汝南城所有出口團團圍住,弓箭上弦,晝夜警戒,若有出城者,不論是誰,就地射殺。”
滿屋霎時死寂。
謝釗瞠目結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章行……你,你瘋了嗎?”
“今日,就算顧大人不出麵,我也是要這麼做的。”
黃營麵不改色道:“先前為了封城,我借調了兩百兵士入城協理,按照計劃,他們會在半個時辰後,強製更換城門守衛,裡外配合,將汝南死死圍困。”
“然後,我會以諸位家眷相挾,逼著你們聽我號令。”
“調動城中一切資源,全力控製疫情,為城中百姓謀取一線生機,倘若不成,我們就一起死在這兒,哪怕全城死絕,火燒汝南城,也絕不讓疫情流散出去。”
瘋子!
這纔是真的瘋子!
黃營看出了他們的想法,忽的嗤笑一聲,“好在,這些事不用我做了,也省去不少麻煩。”
“我之所以這樣說,是在告訴諸位。”
“現在這座城裡的人想要活下去,隻有一條路走到頭,想活,還是想死,你們自己選。”
黃營對顧綏躬身一禮。
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