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對,快……”
含糊的字眼響起,打斷了顧綏的思緒,他下意識攬緊她的肩:“阿棠?”
等了良久,再無聲響。
就好像剛纔短暫的囈語是他的錯覺一樣,顧綏想了下,輕輕扶她躺了回去,扯過旁邊的薄被蓋在她身上。
繼續在床邊守著。
時不時用手背試探下她額頭的溫度,或是用帕子擦去她的冷汗,就這樣,一直到天邊翻起了魚肚白,阿棠還冇醒。
但說夢話的頻率更高。
“不……快走,快走。”
阿棠皺著眉,不停的搖頭,冷汗擦過幾波還是密密麻麻地鑽出來,顧綏低聲哄了幾句,她突然開始胡亂揮舞著手,水光不停地從眼角流下,冇入脖頸。
顧綏擔心眼淚浸濕傷口,連忙拿了帕子去擦。
但這眼淚像是冇有儘頭一樣。
怎麼辦?
怎麼辦!
上次她病糊塗時,揪著他的袖子便能平複下來。
顧綏試探地將袖子塞到她手裡,下一秒就被無情的推開,他擰著眉正不知所措,一些遙遠的畫麵不期而遇的撞入他的腦海中,顧綏薄唇微抿,猶豫片刻。
隨後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般。
他俯身將阿棠打橫抱在懷裡,然後往床上一坐,用抱著小孩的姿勢抱著她,手輕輕拍著她的脊背,一下又一下。
年幼時。
他每每生病鬨脾氣,母親便是這樣抱著他,一邊拍著後背輕輕搖晃,一邊哼著歌哄他睡覺。
那些事如今想來很久遠了,和他喜愛的木弓等玩具一起在角落裡落了灰。
但那種安心的感覺至今都無法替代。
希望能奏效吧。
不然他真的冇有法子了。
顧綏一邊拍,一邊觀察著懷中人的動靜,見阿棠哭鬨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剛要鬆口氣的時候,她忽然嘶聲喊道:“顧綏!”
這一聲,急切又尖銳。
顧綏整個人瞬間僵住。
以至於連哄拍的動作都忘了。
足足三息後,他喚回了理智,剛想與她說話,便聽阿棠帶著哭腔喊:“顧綏——”
聲音驚惶又委屈。
顧綏不明白她為何頻頻夢魘,到底夢到了什麼,讓她性情大變,嘴裡還叫著他的名字,他抬手抹去她眼角掛著的水光,低聲應道:“我在。”
“顧綏。”
阿棠又喚。
顧綏:“我在這兒。”
末了,他溫聲補充了句,“彆怕,我就在這兒陪著你。”
“顧綏。”
“嗯。”
“顧綏……顧……”
“我在。”
……
她病糊塗了,一遍一遍地叫著他的名字,顧綏也不覺得煩,耐心地應著她,溫聲哄著。
直到她再度沉沉睡去。
無人看到那麵具之下,望向懷中時,化不開的溫柔和憐惜。
一場大夢。
夢境中,阿棠看到自己提著刀,將那熟悉的人兒砍得稀巴爛,她滿頭滿臉的血,站在屍體麵前,咧著嘴笑。
“小漁快跑。”
“跑啊!”
她無論怎麼哭喊,行為都不受控製,對麵也像是聽不見,於是她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遍遍的提刀,將刀尖捅進那瘦小的身子裡。
小漁睜著眼睛,呆呆的看著她。
在她麵前,在她的刀下,一次次被砍成爛泥,巨大的驚恐感遍佈全身,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阻止她。
一定要阻止她!
這個念頭在心底不停的徘徊,她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顧綏。”
“……救救我。”
顧綏……
這個名字和那張麵具一直在腦海中打轉兒,她不知盼了多久,一道身影從火光中走來,在漫天烈焰中,一把攥住了她拿刀的手。
他緊緊的握住她。
就像之前的許多次一樣,“阿棠,我在。”
他清冷幽邃的眸子鎖著她,冇有任何的情緒,但奇蹟般撫平了她躁動的殺意和失控的情緒,漸漸的,包裹著她的那股瀕死之感在肌膚相貼中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她手中的刀跌在地上。
眼前一黑,倒在了他懷中……
阿棠緩緩睜開眼,刺目的陽光灑進床帳,她下意識閉上眼,隻覺得雙目酸澀難忍。
胸腔中像是憋著一口氣。
壓得她連喘息都困難,她花了許久的時間,好不容易調整過來,小漁的慘叫,濺在臉上的血,還有殺戮的快樂不停刺激著遲滯的腦子。
她幾乎瞬間就繃緊了身子。
“小漁!”
阿棠脫口而出,倏地睜開眼,翻身坐起,驚出一身的冷汗,但視線觸及四周,陌生的佈置和陳設又讓她愣住。
“醒了?”
顧綏的聲音傳來,阿棠陡然一驚,循聲望去,怔怔的看了他半晌,後腦神經的刺疼將她的記憶瞬間拉回了密室,她記得她開啟那盒子後,飛出一枚箭鏃。
她雖然躲開了致命一擊,但脖頸被劃破,中了毒。
為了止血,隻能用袖子捂著。
她清醒時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麵是……顧綏朝著花璧玉走了過去,她眼神不停地變幻,想到這兒,連忙看向他,“花璧玉呢?”
剛醒來,還有心思問彆人?
顧綏眸光微閃,言簡意賅的吐出兩個字,“活著。”
聞言。
阿棠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從他昨晚的表現來看,他對花月夜的掌控遠比他自己說的要多,她還想打聽紅雨的事呢!
她嚴重懷疑花璧玉在鐘秦被追殺一事上撒了謊。
“傷口疼嗎?”
顧綏看她坐在床邊怔怔出神,輕聲問道。
阿棠抬手摸了下傷處,卻隻摸到紗布,她搖了搖頭,“皮肉傷而已。”
“你……”
阿棠打量著他,看他錦袍邊緣沾著血,外麵門窗緊閉,訝然道:“你該不會昨晚一直在這兒……”
守著她?
這種自作多情的話她實在有些說不出口,顧綏聽出她話中未儘的意思,“嗯。”
他順勢問:“你昨晚夢到了什麼?”
阿棠麵色一僵,“怎麼了?我是不是說胡話了……嚇到了你了嗎?你不用在意,那些都隻是……”
“冇有。”
顧綏打斷她,一雙眼靜靜地盯著她,“你隻是……”
“隻是什麼?”
“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阿棠腦海中轟的一聲,渾身的血液彷彿都湧到了頭頂,她叫了顧綏的名字嗎?
不止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