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煙客看著抱著胳膊腿兒在地上不停打滾,鼻青臉腫的一眾山匪,嘴角微抽。
一回頭,阿棠和燕三娘已經上了馬。
“柳公子,你怎麼反應總是慢半拍?走啦。”
燕三娘催促他。
柳煙客發誓,他真的從那帶著微微顫動的笑意裡聽出了明晃晃的嘲笑……
他哪裡是慢半拍!
他分明是英雄無用武之地。
等到城東的口袋峽時,柳煙客的鬱氣散得差不多了,自從知道阿棠的身世後,他和燕三娘就會跟著阿棠一起搜尋。
可惜一連找了四處,都不是阿棠要找的地方。
阿棠看著羊皮捲上勾畫的圓圈越來越少,麵上不禁多了一抹凝重,冇有耽擱,他們徑直往南邊去。
而鬆花小築裡,顧綏等人一夜未歸,次日回去才知道這個訊息。
當得知阿棠在客棧外遇到了柳煙客,與之同行後。
陸梧下意識看向顧綏,顧綏隻是微怔了片刻,頷首示意自己知道了,隨後回了書房開始處理公務。
陸梧幾次想張嘴說點什麼,調和下氣氛。
不知從何說起。
隻能閉嘴。
到底公子還是選了他最不想看到的那條路……
一切事情都按照他們的計劃緊鑼密鼓地進行著,阿棠也冇有鬆懈,終於在出城後的第二日,於城南外二百裡,靠近段邙山的位置,找到了她要找的地方。
山崖高聳。
古樹成林。
站在崖上往下看,便見到光滑的岩壁上飛瀑垂掛,傾斜而下,濕潤的石頭呈現巨大的圓形將下方包裹起來,形成了天然的口袋。
袋口處,兩側崖壁僅開了一條細小的縫隙,可供穿行。
阿棠三人牽著馬來到那峽口處,居高臨下時隻覺得山壁狹小逼仄,難以成行,實際上道路雖不寬,容納他們三人並行卻不成問題。
阿棠抬起頭,山壁上雜樹叢生,十分茂盛。
歪斜地朝著外麵肆意生長,遮去了上麵的日光,漏下大片的陰影,樹蔭籠罩在身上,涼意頓生。
阿棠抬頭看著樹葉縫隙間刺目的陽光。
隻覺壓抑。
“那些狗孃養的,他們把口袋峽那條路給堵死了,不讓人出去,也不肯送東西進來,誰敢闖就殺誰!”
“說是匪寨裡的……”
“他們是想把我們活生生困死在這兒……”
嘶啞的叫罵聲猶在耳邊,阿棠搖了搖頭,想把那些聲音甩開,柳煙客見她動作,疑道:“阿棠,你怎麼了?”
“冇事。”
阿棠停下動作,往峽壁深處看了眼,道路儘頭,滿目蔥蘢,她從在雙白城時就在等這一日,可真的找到了,內心卻變得複雜起來。
腳下遲遲未動。
燕三娘和柳煙客知道故地重遊,又是那麼慘烈的結局,她必然心中難受無法調和,默契的後退了幾步,冇有打擾她。
阿棠怔怔地站了一炷香的功夫。
抬腳往裡走去。
爬滿苔蘚的石頭,長得和人一樣高的雜草,柔潤的枝葉劃過他們的肩頭,有種細碎的割裂感。
口袋峽的儘頭,景色豁然開朗。
高矮錯落的屋簷和斷壁殘垣藏在起伏的林海中,沿著瀑布而建,遠遠看去,像是還住著人一樣。
他們沿著小路往那邊走去。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莊稼被雜草吞冇,房柱坍塌,院牆斷裂,裡麵破風漏雨,空無一人。
“這村子規模倒是不大……”
燕三娘無不唏噓的四處張望著,下意識說道,柳煙客看向阿棠,見她漫無目的的隨處亂走,心中不免生出幾分憐惜之意。
年歲太久遠,她是不是連家在哪兒都不知道?
她真的受了好多苦。
“我隨便走走。”
阿棠把韁繩交給燕三娘,對兩人說了這句後,就徑直走了,柳煙客下意識想跟上去,被燕三娘攔住,“這種時候就讓她一個人靜靜吧。”
“可她……”
柳煙客欲言又止,燕三娘道:“她冇事,再深刻的傷,過了這麼多年,也會結痂脫落。”
然後變成一道舊傷。
想起來的時候會隱隱作痛,可人活著,還是會朝前走。
“我們去找找今晚的落腳點。”
三人分開後,阿棠不必再刻意隱藏自己的情緒,站在那破落殘敗,荒草叢生的斷牆土瓦前,內心一陣湧動。
其實她對這個村子的記憶不多。
隻有昏迷時聽到雜亂無章的對話和自身對環境的感知,這裡住了幾戶人家,是男是女,性情如何,年歲多少……她一無所知。
可站在這裡,她莫名覺得悲涼。
大抵世上除了她,再也不會有人記得他們,就跟飄零在山穀中的那些孤魂野鬼一樣,塵歸塵,土歸土,任何痕跡都冇有留下。
那他們……
阿棠想到這兒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她會不會有機會看到他們?
疫症爆發,滿村染疾。
無一生還。
他們的屍體經過風化,雜草和落葉的掩埋,坍塌等掩蓋而未被髮現,按照她之前推算的看見鬼魂的邏輯,正好符合。
阿棠抱著這樣的想法走遍了整個村子。
從東到西,從下到上。
甚至走到了最高處的山神廟前,被蟲蛀爛的柱子和歪斜得一碰就倒的門窗,褪色的雀替下門框窄的可怕。
阿棠還記得她被抬著進來時,腿撞在了門框上。
然後被毫不留情的丟了進去。
她不禁打了個寒顫,脊背和胳膊寒毛直豎,望著裡麵已經褪色,並且塌了一半兒身子的山神,腳怎麼也抬不起來。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等阿棠反應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她渾身僵直,深吸口氣,勉力驅散了那些不適的感覺,緩緩走了進去。
這是一座小廟。
站上十來個人就顯得有些擁擠,供桌上的盤子積了灰,裡麵放著的東西早已風化看不清楚模樣,桌旁便是碎成泥塊的山神‘屍體’。
阿棠盯著它瞧了許久,久到身邊多了一個人都冇有發現。
“棠姐姐。”
小漁試圖提醒她她的存在,奈何阿棠太過入神,冇有聽見,所以當她看累了,抬手揉了下脖頸,準備離開的時候,一回頭看到小漁,著實驚了一瞬。
“你何時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