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機械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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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岸走後,司徒俊彥獨自坐在這間積古的花廳裡,心下想起了許多舊事。
他不是津南本地人,八幾年的時候來到這裡,還是個冇飯轍的孩子。
為了維持生計,他什麼活都要做一點。
一開始是在餐館裡打工,後來又在街上給人擦皮鞋,再後來被一個大姐姐看上,就做了人家的小姘頭。
很快地,他從大姐姐手裡拿到了一點錢,便開始學城市人的穿戴。
他買了西裝,打了領帶,談吐也變得文雅。
誰料大姐姐見他有了三分人樣後,居然找人來打了他一頓。
她指著他的鼻子罵:“把你高貴的,一天天西裝革履的乾什麼?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了?”
他起先冇懂,疑惑她為什麼打他,可後來照照鏡子,便什麼都明白了。
鏡子裡的他,實在是個英俊瀟灑的好後生,可大姐姐,卻是朵稱不上豔麗的花。
她害怕了,害怕自己養活出來的小白臉,會嫌棄自己的其貌不揚,不日便要將她拋棄。
想通了這一點,他就去街上買了一捧玫瑰花,又頂著一臉的青青紫紫,站在了大姐姐麵前。
“蓉,我拾掇自己,並不是為了彰顯什麼,要是冇有你,那些買衣裳的錢,我一定會全部節省下來,當做生活的費用,可有你了之後,我覺得自己不能再那樣了。我本來就身無所長,冇什麼能配得上你的,要是再冇身像樣的行頭,就更不配站在你身邊了。”
他說著,嘴角流出一點苦澀的笑意。
“你真的不喜歡,我以後也可以不穿,隻是再去外麵,我就不好再陪你跳舞,逛街,吃飯了,但你放心,我這話並不是要和你分手的意思,隻是以後你跳舞的時候,我就站在樓下等,逛街的時候,我就走在後麵幫你提包,吃飯的時候,我也會守在飯店外麵等著你,之後再送你回家,這樣……你不丟人,我也不難堪,好不好?”
晴空豔陽之下,大姐姐看著鮮紅的玫瑰,英俊的情人,心裡就是有千萬根自卑的刺,也都被這番更自卑的話,一一拔除乾淨了。
她猛地撲向他,淚流滿麵的摟住他的脖子。
“俊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最愛我的了。”
“對不起,我好糊塗,我怎麼能叫人打你?”
“我總害怕你不要我了,我時時刻刻都在害怕。”
他靜靜聽著她的懺悔,又輕輕撫她的後背,嘴裡說著叫你害怕,是我的錯。
心裡卻在思忖,晚上該將人帶去哪個百貨公司,置辦一身怎樣的新行頭。
他真的很需要新衣服,他的長相是貴公子的長相,身段是上流人的身段。
唯獨那些透露著窮酸氣的舊衣,是他行走名利場的最後一點破綻。
當天晚上,痛悔交加的大姐姐發了狠,帶他去了津南最高檔的洋行,買了一支進口的瑞士手錶。
後來也正是這支表,讓他徹底擠進了津南的上流社會。
他戴著它參加舞會,梳著油頭,穿著好麵料的西裝,做小開打扮。
彆人問他是哪家公子,他就挑眉一笑。
“不是什麼公子,我是來舞會蹭吃蹭喝,順便看看美人兒的,你們彆管我,樂自己的吧。”
他說這些話時,眉眼間顧盼神飛,五官又英俊逼人,嘴角還抿著一抹溫柔的淺笑,實在是將風流倜儻這四個字,演繹的淋漓儘致。
眾人看他這樣,紛紛猜測他是哪一路豪門的叛逆幼子,又或是不想為身份所累的權貴少爺。
如此這般,幾回下來,來找他搭訕的小姐簡直成了過江之鯽。
有幾個自負矜持的,也紛紛托人遞話。
問他有冇有空,願意私下裡吃吃飯,喝喝茶。
若當真談得來,也可做長遠的打算。
......
想到這兒,司徒俊彥又笑了一聲。
他的命運,好像就是在那幾年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連帶著靈魂也一併扭曲了。
此刻,他慢吞吞的從太師椅上站起來,又走去泡茶的長桌前,俯身翻找起什麼。
不一會兒,他從桌下拿出了一隻黑藍色的絲絨盒子,開啟,內裡是一支略顯陳舊的瑞士手錶。
三十幾年前的造物,現在看來也不過時。
白金的錶鏈,藍寶石的錶殼,鑲鑽的錶盤,燈光一照,仍有陳舊的貴氣。
牌子當然也是好牌子,這麼多年過去,這牌子依舊是做機械錶的龍頭。
隻是機械錶都有個通病,一支表出廠前,哪怕經過再精密的調校,每個月也會慢上一兩分鐘,不可能永遠零誤差。
司徒俊彥坐在茶桌邊,扭亮一旁的檯燈,又托起這表細看。
他有點忘記自己上次調這表是什麼時候了。
他隻記得,他曾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帶著他的大姐姐去了郊外的鐵路邊,說是去看油菜花田。
可等到了之後,他卻用一根繩子勒死了她,又將人抱到鐵軌上,偽裝成自殺的模樣。
那時的他,已經踏上了手錶鋪就的通天路,大姐姐於他,實在是一種阻礙。
他戴著她送的表,麵無表情的了結了她。
奇怪的是,看她嚥氣的刹那,他居然一點兒也不害怕,甚至還感到些許快慰。
他將人抱到鐵軌上後,就獨自騎著自行車回了城裡,當天晚上就擁著另一位小姐翩翩起舞。
夜半,舞會末尾,眾人端著酒杯閒聊。
有好事者說起了胡家大女兒自殺的訊息,引得一陣驚呼。
“胡蓉蓉?她怎麼會呢?一向趾高氣揚的人。”
“對啊,我聽說她爸爸今年才升的外交官,以後日子不要太好過,真不會享福。”
“誰知道,她平時都不屑跟咱們一起玩的,老覺得自己官家小姐,咱們是貧民丫頭,誒,俊彥,你認不認得她啊?”
“不認得。”他笑著聳肩:“我最怕跟官家小姐打照麵,回回纏的我頭疼。”
“哈哈哈。”眾人都笑起來,問這話的女孩也衝他嬌嗔:“你長得醜點人家就不纏你了嘛。”
“那也不好。”他眯起眼,盯住嬌嗔的女孩:“我還想用這張臉,讓我喜歡的小姐來纏我呢,怎麼敢醜?”
“……”女孩被他盯得臉頰一燙,趕忙撇開頭:“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
時間回到此刻,司徒俊彥用指尖撚住錶冠,拔出,旋轉,意圖帶動那薄如蟬翼的指標,讓它回到正確的軌跡。
卻無奈,這三十年來累積的陰差陽錯,時光流轉,早已亂成了一盤散沙。
錶盤內的時間,星期,日期,月份,年曆,每一個用來計量光陰的小部件,都在不同時刻停轉了。
他心下預感不好,又想起自己還冇給表上弦。
冇上弦的表,表內勢能儲備不足,自然是動不了。
於是他又用力轉動錶冠,上發條似得,快速的擰,使勁的擰,想重新讓機芯工作起來。
然而,冇用。
機械錶的手動上弦,是有儘頭的,正常上弦隻需要擰到底就可以了。
可現在他已經擰了十幾圈,表內機芯卻紋絲不動。
印象裡本該感受到的,那種轉不動的阻力感,也不見了。
就好像,哪怕他永遠撚著那錶冠,永遠擰下去,擰上千千萬萬圈,這隻表也不會再轉動了。
它永遠,永遠都不會再轉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