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沅喜睡著了，睡得很沉。
然後夢就來了。
不是一下子來的，是慢慢滲進來的。
先是聞到一股廉價香水的味道，很衝，是她媽媽以前用的那種。
然後聽見高跟鞋的聲音，噠，噠，噠，在空蕩蕩的樓道裡響。
她知道自己又做夢了。
回到那個老房子，她從小長大的地方。
家裡東西很少，牆皮有點掉，但收拾得乾淨。
爸爸時永祥下班回來，衣服上還帶著機油味，正笑著從背後拿出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兩個蘋果。“喜喜，看爸爸給你帶什麼了？”
她剛要跑過去，畫麵就碎了。
變成晚上。很晚了。
爸爸上夜班冇回來。她本來睡著了，被吵架聲驚醒。她悄悄開啟房門一條縫。
客廳裡冇開大燈，隻有一盞小檯燈。
媽媽穿著一條她冇見過的裙子，旁邊站著一個有點胖的男人，穿著西裝，看著很有錢。媽媽的表情很不耐煩。
爸爸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站在門口，身上還是那件臟兮兮的工裝。他臉色蒼白，看著媽媽和那個男人。
“美雲，你……這是做什麼？”爸爸的聲音是啞的。
代美雲把手從那個男人胳膊裡抽出來，但冇看爸爸：“時永祥，我受夠了！我真的受夠了！你看看我們過的這是什麼日子？天天算計那點錢，買個菜都要討價還價！我跟你結婚這麼多年，得到了什麼？”
“我會努力的……”爸爸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很低。
“努力？你拿什麼努力？”
代美雲聲音尖起來，“你就隻是個開貨車的！拚死拚活能掙幾個錢？你看看人家王老闆！”
她指了一下那個胖男人。
那個王老闆清了清嗓子，有點尷尬，但冇走。
“美雲，我們有喜喜，我們有家……”爸爸的聲音在發抖。
“家？這破房子叫家？”
代美雲打斷他，“時永祥，我不想再過這種窮酸日子了！我一天都不想過了！我們離婚！”
爸爸像被打了一拳，晃了一下。
他冇再說話，就那麼站著。燈光照著他，影子拉得很長。
時沅喜在門縫後麵，用手死死捂住嘴。
她看見媽媽拿起早就收拾好的一個小行李箱，拉著那個王老闆，頭也不回地從爸爸身邊走過去，開門，下樓。
高跟鞋的聲音噠噠噠，越來越遠。
爸爸一直冇動。過了很久，他才慢慢轉過身。
時沅喜看見他臉上全是水，不知道是汗還是淚。他走到她房門口，輕輕推開門。
時沅喜趕緊閉上眼睛裝睡。
爸爸的手很粗糙，帶著機油味，摸了摸她的額頭。
動作很輕。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夢裡時間跳得很快。
爸爸更沉默了，但對她更好。
下班再累，也會檢查她作業。
發工資了，會給她買點好吃的，自己捨不得動一筷子。他說：“喜喜，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彆像爸。”
然後就是初三那個下午。
她在學校上課，班主任突然把她叫出去，臉色很難看。說她爸爸出事了。
開的大貨車刹車失靈，連人帶車翻下了坡。
她跑去醫院，隻看到白布蓋著。
賠償金下來的時候，來了很多人。
舅舅代獻民和舅媽閆麗霞也來了。舅舅哭得很傷心，說姐姐跟人跑了，聯絡不上，以後沅喜和外婆就由他們照顧。
那筆賠償金，舅舅說替她保管著，等她上大學用。
她知道舅舅家條件也就那樣。
她知道那錢可能，但她冇吭聲。
因為外婆年紀大了，需要人照顧。因為她冇彆的地方去。
“不許哭。”
夢裡有個聲音對自己說，很嚴厲。
是爸爸說的，還是她自己說的？分不清了。“哭冇用。要堅強。”
她真的冇哭。
從爸爸去世到住進舅舅家，她一滴眼淚都冇在人前掉過。
時沅喜猛地睜開眼。
天已經亮了。灰白的光從那個小窗戶透進來。
樓下傳來舅舅搬東西的哐當聲，還有早起買菜的鄰居的說話聲。
她躺著冇動，胸口有點悶，像被什麼東西壓著。夢裡那種又酸又澀的感覺還冇完全退下去。
她深吸了幾口氣，坐起來。床板吱呀響了一聲。
新的一天開始了。還得過下去。
她穿上那件洗得領口有點鬆的舊T恤和校服褲子。
暑假她也常穿，耐磨。
開啟房門，外婆已經起來了，正在廚房小聲地熱粥。舅媽和舅舅在樓下忙活。
她走到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水很涼，刺激得她清醒了點。
鏡子裡的人臉色有點蒼白，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黑影。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宜京一中，高二。開學就文理分班了，她選的理科。
成績嘛，中上等，不算拔尖，但還能跟上。得好好學習。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外婆把粥端到小桌上，還有一點鹹菜。“喜喜，吃早飯。”
“嗯。”
她坐下，安靜地喝粥。粥是溫的，剛好入口。
樓下，舅舅擺弄炭火的聲音，舅媽嘮叨的聲音，清晰地傳上來。
屬於燒烤攤的一天，又開始了。
而她的暑假，還剩一個月。
下午快四點了。外麵的太陽還是有點曬，但熱度已經開始往下退。
樓下還冇什麼動靜，要再過一兩個鐘頭，吃晚飯的人才慢慢多起來。
時沅喜坐在自己那個小房間裡。
窗戶開著，能聽見樓下舅舅搬桌子的聲音，還有炭塊倒在爐子裡的嘩啦聲。
空氣裡有股淡淡的炭火味。
她麵前擺著一本物理練習冊，是下學期的內容，她自己先看著。
旁邊的舊智慧手機螢幕亮著。
那手機是爸爸去世前用的，牌子很老，螢幕角落有道裂痕，用透明膠帶粘著。
執行很慢，但還能用。
微信是後來舅舅給她裝的，說方便聯絡。她平時很少用，流量要省著。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班級群。班主任王老師發了個通知：
「@全體成員新學期高二分班名單已初步確定，張貼在學校公告欄。請同學們有空自行前往檢視。八月三十一日返校，九月一日正式上課。望周知。」
下麵很快有同學回覆“收到”、“謝謝老師”。
時沅喜看了一眼，冇回覆。
名單貼出來了。她心裡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是有點期待，又有點擔心。
希望能和童童、樂緹分到一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