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了一點二十一世紀的、真實的、屬於許知知的東西。
月光越來越亮，亮到幾乎刺眼。周圍的人聲越來越遠，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
她聽見賈母在說“寶丫頭怎麼了”，聽見探春在喊“寶姐姐”，聽見鶯兒焦急的聲音“姑娘你怎麼哭了”。
然後，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月光像一條河流，從天上傾瀉下來，把她整個人捲了進去。
她開始下墜。
不是失重的那種下墜，是被人拽著往下走——拽著她的是她的手，不是她的手，是小拇指。
她低頭，看見自己的小拇指指尖泛著微微的白光。
那條白光穿透了時間、空間、所有的朝代和生死，連線著另一個人的小拇指。
她順著那條白光看過去。
然後，她看見了袁子欣。
他就坐在她家客廳的沙發上。
燈冇有開，電視也冇有開，隻有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他穿著一件灰色的T恤，胸口印著一個褪色的鋼鐵俠，頭髮亂糟糟的，像剛睡醒。
遊戲機還亮著，螢幕上的小人已經死了三回，屍體倒在畫素草地上，一動不動。
可他冇有在打遊戲。
他在發呆。
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右手的小拇指微微翹著，像在等什麼人拽一下。
許知知看見他皺了皺眉，像是忽然感覺到了什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拇指。
然後他抬起頭，朝她的方向看了過來。
他不是在看月光。他是在看她。
他知道她在那裡。
“許知知？”他喊了一聲。
聲音不大，像平時叫她吃飯那樣隨意。
可許知知聽見了。
隔著幾百年的時光，隔著無數個朝代和無數個月亮，她聽見了。
“你怎麼哭了？”袁子欣說，“看書看哭了？你也太丟人了吧。”
許知知“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眼淚還掛在臉上，可她笑了。
她想說“袁子欣你知不知道我快瘋了，我變成薛寶釵了，我每天都要繡花、吃藥、對所有人笑，我快憋死了”。
可她說不出來。
因為她的喉嚨裡，還卡著薛寶釵的聲音。
她隻能看著他，隔著那條月光做成的河流，一個字一個字地在心裡說：
袁子欣，我在這兒。
我回不來。
我不知道怎麼辦。
然後，她看見袁子欣站了起來。
他走到窗戶邊，推開窗，探出頭去看月亮。
月亮很大，掛在天上，像一個圓圓的、發光的窟窿。
“許知知，”袁子欣對著月亮說，“你媽今天包了餃子，韭菜雞蛋餡的，你不是最愛吃嗎？給你留了一盤，在冰箱第二層。”
許知知哭得更凶了。
可她笑了。
“你哭什麼哭，”袁子欣的聲音在月光裡傳過來，帶著一點點不耐煩，一點點心疼，“又不是不回來了。”
許知知忽然覺得身體變輕了。
像有什麼東西在把她往上托，托出薛寶釵的身體，托出那個檀香瀰漫的梨香院，托出那棵老槐樹的樹冠。
她最後看了一眼大觀園——園子裡的燈籠已經熄了大半，隻剩幾盞還亮著，在夜風中搖搖晃晃。賈母被人扶回去了，寶玉還在原地站著，仰頭看那輪圓月，不知道在想誰。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她躺在自家客廳的地毯上。
空調開著，冷氣呼呼地吹。電視不知什麼時候被袁子欣關了，隻有遊戲機的螢幕還亮著，上麵的小人已經死了第七回了。
她手裡攥著那本《紅樓夢》，翻到第三十七回，書頁上有一塊水漬，那是她的眼淚。
眼角還是濕的。
她慢慢地坐起來。
袁子欣正蹲在她旁邊，手裡端著一盤餃子。
“吃不吃？”他說。
許知知看著他，忽然伸出手，用力地拽了一下他的小拇指。
袁子欣被她拽得一個踉蹌，差點把餃子扣在地上。
“你有病啊？”他罵了一句。
許知知笑了。
露出兩顆小虎牙的那種笑。
“袁子欣，”她說，“你信不信我剛纔穿越了？”
“你發燒了？”
“我變成薛寶釵了。”
“……那你能變回來嗎？”
許知知舉起自己的右手，在他麵前翻來覆去地晃了晃，笑著說：“這不已經回來了嗎？”
袁子欣盯著她看了兩秒，然後伸出手，認認真真地探了探她的額頭。
“冇發燒啊。”他說。
許知知冇再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