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湖與火------------------------------------------,全靠老鬼那塊老懷錶。時針指到六點,天該亮了。,火把快燒完了,光一跳一跳的。林野眯了一會兒,冇睡實,夢裡全是那些跪著的透體人,還有它們喉嚨裡發出的嗚咽聲。,醒了。她臉色還是白,但眼睛比昨天有神了點。林野摸了摸她額頭,不燙。“哥,”她小聲說,“我昨晚做夢了。”“夢到什麼?”“好多水……藍色的水,在發光。水底全是石頭,藍瑩瑩的,鋪了一層。水中間站著個人,背對著我,看不清臉,但他回頭的時候……”林溪頓了頓,“我看見他臉上,也有一隻眼睛。和石頭上的那個……一樣。”。他摸了摸揹包,眼石還在,涼涼的。“還夢到什麼?”“那個人朝我招手,讓我過去。但我一動,水就沸騰,好多手從水底伸出來,想抓我腳。”林溪說著,身子縮了縮,“然後我就醒了。”,洞口傳來動靜。守夜的兩人立刻警覺,端起弩。老鬼也醒了,抓起霰彈槍。。他從洞口藤蔓縫裡鑽進來,一身露水,臉上被草葉劃了幾道口子。身後跟著個年輕小子,是昨晚跟去探路的,叫小川。“怎麼樣?”老鬼迎上去。,抓起水壺灌了幾口,抹抹嘴:“他孃的,邪門。”“說清楚。”“我們摸到西邊山坳,就是昨晚透體人跪的那方向。”小川接話,聲音還有點喘,“往裡走了三裡地,有個大坑,像是以前礦塌了形成的。坑底下……”
他嚥了口唾沫:“坑底下全是水,藍色的,會發光。水不深,能看到底,底下鋪了一層東西,藍瑩瑩的,我們拿望遠鏡看了,是氧核晶。不是碎片,是整顆的,密密麻麻,少說幾百顆。”
洞裡一片吸氣聲。幾百顆完整的氧核晶,夠換幾千罐實氧,夠一個聚居地用上十年。
“但拿不著。”鐵頭補了一句,“坑邊上,圍滿了透體人。不是普通的那種,是……進化的。個子高,身上透明的地方少,有的還長出了骨頭一樣的刺。它們圍著坑,不跪了,站著,麵朝坑中心,一動不動。我們數了,起碼五六十個。”
“坑中心有什麼?”老鬼問。
“有個人。”小川說,“不對,不知道是不是人。他站在水中間,水隻到他膝蓋。全身裹著件破袍子,看不清臉,但手裡拿著根東西,像權杖,頂頭鑲著塊大石頭,也在發光,比水還亮。”
“眼石?”
“比眼石大,拳頭大小。”小川比劃著,“而且,那些進化透體人,好像聽他的。他手一揮,透體人就動;他一指,透體人就停。邪乎得很。”
老鬼皺眉,看向林野。林野想起林溪的夢。
“還有更邪乎的。”鐵頭壓低聲音,“我們趴那兒看的時候,那人突然轉頭,朝我們藏身的地方看了一眼。隔著小一裡地,但我覺得他看見了。然後他舉起權杖,朝我們指了一下。就一下,坑邊上一半的透體人,全扭頭看過來。我們嚇得趕緊撤,回頭看一眼,那些東西冇追,但都站起來了,麵朝我們方向。”
洞裡一陣沉默。火把“啪”地爆了個火星。
“祭司。”老鬼突然說。
“什麼?”
“透體人祭司。我早些年聽過傳聞,說有些透體人進化到一定程度,會恢複部分神智,甚至能影響同類。它們會聚集在虛氧濃度極高的地方,形成類似……部落的東西。領頭的那個,就叫祭司。”老鬼看著林溪,“你夢見的,可能就是它。”
“它想讓我過去。”林溪小聲說。
“不一定是你。”老鬼說,“是那塊眼石。眼石和它手裡的權杖石頭,可能是同一種東西,能共鳴。它感應到眼石在你身上,所以讓那些透體人指路,下跪,是種……邀請?或者召喚。”
“邀請去乾什麼?”林野問。
“不知道。但坑底那些氧核晶,是實打實的。”老鬼目光掃過洞裡剩下的人,“我們現在缺的就是這個。三百顆,有了它,我們能買通排程,混上運輸車,進淩雲。這是唯一的機會。”
“可那是陷阱。”鐵頭說,“那些進化透體人,不好對付。而且那個祭司,誰知道它有什麼手段。”
“是陷阱也得跳。”老鬼站起來,“清洗隊昨天冇找到我們,今天肯定加大搜尋範圍。這礦洞藏不了多久,最晚明天,他們就會摸到這兒。我們冇時間了。”
所有人都看向林野。他是林溪的哥,去不去,最終得他點頭。
林野冇立刻說話。他走到洞口,掀開藤蔓一條縫,往外看。外麵天亮了,但霧冇散,灰濛濛的。遠處山巒輪廓模糊,像浸在水裡的墨。
他走回來,蹲到林溪麵前:“小溪,你老實告訴我,你現在感覺怎麼樣?那塊石頭,還有那些透體人,給你什麼感覺?怕,還是……”
林溪咬著嘴唇,想了好一會兒:“怕。但……也有點彆的。它們跪下來的時候,我感覺到的是傷心,很深的傷心。那個祭司……在夢裡,它冇想害我。它好像在等什麼,等了好久。”
“等什麼?”
“等人來。”林溪說,“等人來,把什麼東西……拿走,或者,關掉。”
林野盯著妹妹的眼睛。她冇撒謊,但也冇全懂。他自己也不懂。可他懂一件事:現在冇路選了。回聚居地是死,留這兒是等死,往前走,至少還有搏一把的可能。
“我們需要多少人?”他轉頭問老鬼。
“人不能多,目標大。五個,最多六個。”老鬼說,“我,你,鐵頭,再帶兩個好手。你妹妹得去,祭司要的是她,她不去,我們連坑邊都靠不近。”
“太危險。”
“留在這兒更危險。”老鬼拍拍他肩膀,“林野,我知道你疼妹妹。但有些路,疼也得走。你護得了她一時,護不了一世。她這身子,這能力,註定要往漩渦中心去。你得信她,也信你自己。”
林野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定了。
“什麼時候走?”
“現在。趁霧還冇散,好隱蔽。”老鬼轉身開始點人,“鐵頭,小川,大山,你們仨跟我。再叫上老拐,他眼神好,腿腳利索。其他人留這兒,守好洞,如果我們天黑前冇回來……”
他冇說完,但意思都明白。如果冇回來,就是折了,剩下的人自己想辦法活。
十分鐘後,六個人準備出發。林野把大部分裝備留下,隻帶砍刀、手槍(上了最後三發子彈)、手電、繩子、還有那塊眼石。老鬼和鐵頭都揹著弩,腰裡插著短刀。小川和大山拿砍刀,老拐背了捆繩子,手裡拎著把自製的長矛。
林溪裹了件厚外套,戴好過濾麵罩。林野把蘇晴給的鐵盒塞進她內袋:“難受了就打一針,彆硬撐。”
“嗯。”
出礦洞,霧還冇散,能見度不到百米。老鬼帶隊,按照昨晚探的路,往西摸。一路上很安靜,連透體人的嘶吼都聽不見,靜得反常。
走了大概半小時,前麵地勢開始往下,是個緩坡。坡底霧氣更濃,泛著淡淡的藍色——是虛氧濃度高了。林野掏出檢測儀,數字跳到415ppm。
“快到了。”老鬼壓低聲音,“前麵就是塌陷坑,都小心,彆弄出聲。”
六人趴到坡頂,往下看。
坡下是個巨大的碗狀坑,直徑得有二百米,深幾十米。坑底果然有一片藍色的“湖”,水不深,清澈,發著柔和的藍光。湖底鋪滿了氧核晶,密密麻麻,像星空倒扣在水裡。
湖邊,圍著一圈進化透體人。它們比昨晚見的更高大,身上透明部分很少,麵板是青灰色的,有些關節處長出骨刺。它們站著,麵向湖心,一動不動。
湖心站著那個“祭司”。
離得遠,看不清細節,但能看出它個子很高,得有兩米。身上裹著件破爛的、像袍子又像裹屍布的東西,手裡握著根權杖,權杖頂頭的藍色晶石,光芒比湖水還盛。
它麵朝湖對岸的崖壁,仰著頭,像在凝視什麼。
“崖壁上有東西。”老拐眼尖,小聲說。
林野眯眼看去。湖對岸的坑壁上,有個黑乎乎的洞口,像礦道入口。洞口周圍,用某種黑色顏料畫滿了扭曲的符號,和之前在住宅區牆上看到的很像。
“是礦道。”老鬼說,“早年挖礦留下的。那些符號……是警告,還是標記?”
“過去看看才知道。”鐵頭說,“但怎麼過去?湖邊上全是那玩意兒。”
“等。”老鬼說,“祭司不可能一直站著。它總要動,或者那些透體人總要換班。我們等機會,從側麵繞下去,貼著坑壁走,儘量不驚動它們。”
六人趴在坡頂,一動不動。時間過得很慢,霧慢慢散,天光透下來,坑裡的藍光顯得冇那麼亮了,但依然詭異。
過了大概半小時,湖心的祭司動了。
它緩緩轉過身,麵朝林野他們藏身的方向。雖然隔得遠,但林野覺得,它“看”過來了。
祭司舉起權杖,用杖尾頓地,頓了三下。
“咚、咚、咚。”
聲音沉悶,在坑裡迴盪。湖邊的進化透體人齊刷刷轉身,麵朝祭司。
祭司用權杖在空中劃了個圈,然後指向對岸崖壁上那個礦洞口。
進化透體人群動了。它們分成兩撥,一撥大約四十個,開始朝礦洞口移動,動作整齊,像軍隊。另一撥二十個左右,留在湖邊,圍成半個圈。
“它們在換防?”小川小聲說。
“不像。”老鬼盯著,“去礦洞那撥,手裡好像拖著什麼東西……是鐵鎬?它們要挖礦?”
果然,那些進化透體人走到礦洞口,從地上撿起鏽蝕的鐵鎬、鐵鍬,開始鑿洞口的岩壁。動作機械,但有力,碎石嘩啦啦往下掉。
“它們……在擴大洞口?”大山喃喃。
祭司看了一會兒礦洞方向,然後轉身,慢慢走向湖邊。它走到水邊,蹲下身,用權杖攪動湖水。藍光隨著攪動盪漾,湖底的氧核晶也跟著微微晃動,光芒流轉。
然後,祭司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頭皮發麻的事。
它摘下了自己的“頭”。
準確說,是摘下了罩在頭上的那塊破布。露出來的,不是人臉,也不是透體人常見的半透明腦袋。
是一個完整的、人類的頭顱,麵板乾癟,但五官清晰,閉著眼,像睡著了。但這頭顱冇有連在脖子上——脖子以下是透體人常見的透明軀乾,能看到脊椎和胸腔。而那顆頭顱,是被幾根粗大的、暗藍色的血管狀物連線著,懸在肩膀上方。
祭司雙手捧著自己的頭,慢慢浸入湖水中。
湖水藍光大盛。
“它在……充電?”鐵頭聲音發顫。
冇人笑得出來。眼前這景象超出理解範圍。一個擁有智慧、能指揮同類、卻把自己腦袋摘下來泡“能量湖”的透體人祭司?
祭司的頭在湖水裡泡了約一分鐘,然後它捧出來,重新“安”回脖子上。那些藍色血管蠕動著,將頭顱和身體連線。它睜開眼睛——眼睛是完好的,人類的黑白色,但瞳孔深處,有一點幽藍的光。
它站起身,轉動脖子,發出“哢哢”的輕響。然後,它再次看向林野他們藏身的方向,緩緩抬起手,招了招。
“它看見我們了。”老鬼說。
“怎麼辦?”鐵頭握緊弩。
“它冇讓那些透體人進攻,是在等我們過去。”老鬼看向林野,“去不去?”
林野看向林溪。林溪臉色發白,但眼神冇躲,點了點頭。
“去。”林野說。
六人小心翼翼從坡頂往下挪。坑壁很陡,有碎石,得手腳並用。下到一半,湖邊留守的二十個進化透體人齊刷刷扭頭看過來,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但冇動。
祭司站在湖邊,靜靜等著。
下到坑底,離湖邊還有三十米。老鬼抬手,所有人停步。
祭司看著他們,目光掃過每個人,最後停在林溪身上。它開口,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鐵,但說的是人話:
“你……終於……來了。”
林溪身子一顫。
“我……等你……很久。”祭司慢慢說,每個字都像很費力,“三十七年……每一天……都在等。”
“等我乾什麼?”林溪鼓起勇氣問。
“帶你……回家。”祭司說,它抬起手,指向湖對岸的礦洞,“那裡……是門。門的……鑰匙……是你。”
“什麼門?”
“離開……這裡的門。”祭司的眼睛裡,那點藍光閃爍了一下,“虛氧……不是懲罰……是通道。但通道……壞了。我們……被困在這裡。你……能修好它。”
林野往前一步,擋在林溪身前:“你說清楚,什麼通道?修好會怎樣?”
祭司看向他,眼神平靜得可怕:“修好……虛氧會消失。我們……會離開。這個世界……還給你們。”
“離開?去哪兒?”
“回家。”祭司重複,它看向林溪,“你……不屬於這裡。你……和我們一樣。迷路的……孩子。”
林溪愣住。林野心裡一沉,他想起蘇晴的話,想起老鬼說的“**鑰匙”。
“你說她跟你們一樣,是什麼意思?”林野聲音發緊。
祭司冇回答,它抬起權杖,指向林野揹包的位置——眼石在那裡。眼石突然變得滾燙,林野感覺揹包像著了火,他猛地扯下揹包,眼石從裡麵滾出來,落在地上。
眼石此刻藍光大盛,幾乎刺眼。石頭裡那“液體”沸騰般滾動,表麵的眼睛紋路像活過來,一眨一眨。
“信物……認主了。”祭司說,它朝眼石伸出手,“過來……孩子。摸摸它。”
林溪看著地上的眼石,又看看祭司,猶豫。林野拉住她:“彆去。”
“哥……”林溪看著他,眼神複雜,“我好像……知道它在說什麼。我感覺……它冇騙我。”
“感覺會出錯!”
“但這次不會。”林溪掙開他的手,慢慢走過去,蹲下身,撿起眼石。
在她手指碰到眼石的瞬間,石頭的光突然收斂,變得溫順。石頭裡那隻“眼睛”閉上,又睜開,看向林溪,然後,整塊石頭融化了。
不是真化,是變成一道藍光,順著林溪的手指,鑽進了她的麵板。林溪輕哼一聲,手腕上那塊透明麵板,藍光大盛,然後迅速擴散,從硬幣大小蔓延到半個小臂。麵板下的血管紋路清晰可見,泛著藍光,但透明化冇有加深,反而……凝固了。
“這是……”林溪看著自己的手臂。
“鑰匙……歸位了。”祭司說,它似乎鬆了口氣,“現在……可以開門了。”
它轉身,麵向湖對岸的礦洞,舉起權杖。權杖頂端的晶石射出一道藍光,打在礦洞口。那些正在挖礦的進化透體人停下動作,退到兩邊。
洞口岩壁上的黑色符號,在藍光照射下,一個接一個亮起,然後消失。洞口內部,傳來低沉的轟鳴聲,像有什麼沉重的門在開啟。
“門後……是什麼?”老鬼問。
“真相。”祭司說,“也是……選擇。進去……拿到你們想要的。然後……決定。是關上門,讓我們離開,虛氧消失。還是……維持現狀,看著這個世界……繼續腐爛。”
它看向林溪:“選擇權……在你。但時間……不多了。門……隻能開一次。一次之後……要麼通,要麼堵。”
坑裡一片死寂。隻有礦洞深處傳來的、越來越響的轟鳴聲。
林野看著林溪發光的胳膊,看著祭司那張平靜到詭異的人臉,看著湖底鋪滿的、足夠改變命運的氧核晶。
他知道,他們已經冇有回頭路了。
“進去。”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