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開關------------------------------------------,薑止照常上工。,振搗棒在響,鋼筋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老劉叼著煙蹲在腳手架下麵,老三蹲在旁邊刷手機。太陽很曬,天很藍。一切都跟昨天一樣。。。一趟,兩趟,三趟。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流,流進領口,濕了一片。他不累,但他心裡有事。趙長河那張名單,十七個名字,有些劃掉了,有些打著問號。城東老居民區,三號樓,二樓,門上貼著福字。還有那句話——開關已鬆動。是否重啟。。但他記住了。,他蹲在腳手架下麵啃饅頭。老劉蹲在旁邊抽菸,老三蹲在另一邊刷手機。小陳從遠處走過來,在薑止旁邊蹲下。“薑哥。”他說。,冇說話。“那天的事,”小陳低著頭,“我知道是你。”。“什麼是我。”“鐵架子。”小陳摸了一下額頭上的創可貼,“我往那上麵撞的時候,有什麼東西把我推開了。不是風,不是我自己。是你。”。老劉抽菸的手停了一下,老三刷手機的手指也停了。“我問過老趙,”小陳說,“綁鋼筋那個老趙。他說他看見你手心裡亮了一下。”。手心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有。但他知道,那團光還在。“我不是來問你是不是的。”小陳站起來,“我就是想說,我記著。跟我爹一樣,我記著。”
他走了。薑止蹲在原地,看著小陳的背影。小陳走得很慢,背上像是揹著什麼東西。
老劉把菸灰彈在地上。“小陳他爹,去年在工地上冇的。從三樓掉下來,冇接住。”
薑止冇有說話。
“他爹死的時候,他就蹲在旁邊。”老劉抽了口煙,“一直蹲著,冇哭。後來工頭讓他起來,他說他想再蹲一會兒。”
老劉把菸頭摁滅,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
“你接住我了。”他說,“也接住他了。”
他走了。薑止蹲在原地,手裡的饅頭涼了。攪拌機在遠處轉著,振搗棒嗡嗡響。他把饅頭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著。韭菜雞蛋餡,皮厚,餡少,但熱乎。跟冬至那天一樣。
晚上,薑止又去了城東。
路燈亮著,黃濛濛的光照在地上。他沿著馬路往前走,走過那排還冇封頂的樓,走過小賣部,走過公交站台。風很涼,他把手揣進兜裡。右手手心很燙。
三號樓,二樓,福字。門冇鎖,虛掩著,裡麵透出光來。薑止推開門。
屋裡不止趙長河一個人。
除了趙長河,還有兩個人。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羽絨服,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瘦高個,戴眼鏡,靠著牆站著,手裡拿著一瓶水,冇喝。
趙長河坐在桌子後麵,看見薑止進來,點了點頭。
“坐。”
薑止在女人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趙長河從帆布包裡掏出那份名單,攤在桌上。
“十八個,齊了。”他說。
女人看著薑止。年輕人也看著他。
“這是薑止,”趙長河說,“工地上搬磚的。冬至那天覺醒的。”
“我叫周秀蘭。”女人說,“超市收銀的。”
“林東。”年輕人說,“大學生。”
趙長河把名單翻過來,背麵那行字露出來——開關已鬆動。是否重啟。
“今天叫大家來,”他說,“是因為我找到了這個。”
他從帆布包裡掏出一遝紙,很厚,邊角都捲起來了。紙上是列印出來的新聞、論壇帖子、社交媒體截圖,有些用紅筆劃了線,有些旁邊寫著密密麻麻的字。
“冬至之後,我一直在找。”趙長河把紙攤開,“不止找覺醒者,還找跟覺醒有關的東西。”
他抽出一張,推到桌子中間。
“這是冬至前半個月,網上有人發的。說家裡老人半夜突然坐起來,說了一句‘快了’,然後又躺下了。第二天問老人,老人說什麼都不記得。”
又抽出一張。
“這是冬至前一週。有箇中學老師,上課上到一半,忽然停下來,看著窗外。學生問他怎麼了,他說‘天要亮了’。當時是下午三點。”
又抽出一張。
“這是冬至前一天。有人在論壇上發帖,說夢見一個開關。夢裡有人問他,按不按。他冇按,醒了。帖子下麵有人回覆,說自己也夢見了。”
薑止看著那些紙。周秀蘭看著。林東看著。
“這些都是冬至之前的事。”趙長河說,“那時候還冇有覺醒者。但已經有人感覺到了。”
“感覺到什麼。”林東問。
“天要亮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有風,吹得電線嗚嗚響。
“你父親,”周秀蘭忽然開口,“是什麼人。”
趙長河沉默了很久。
“他是個電工。”他說,“在電廠上班。我小時候,他經常值夜班。有時候半夜回來,坐在我床邊,看著我,不說話。”
“他什麼時候走的。”林東說。
“我十五歲那年。”趙長河說,“有一天出門上班,冇回來。後來廠裡來人說,他值班的時候不見了。控製室的門開著,椅子上放著他的工作服,疊得整整齊齊。”
“什麼都冇留下?”周秀蘭問。
趙長河指了指桌上那行字。
“隻留下這個。在他工作服的兜裡。”
薑止低頭看著那行字。開關已鬆動。是否重啟。字跡潦草,像是匆忙間寫下的。筆跡很重,紙都快被戳破了。
“你覺得你父親,也是覺醒者。”薑止說。
趙長河點了點頭。“不是冬至那天。是很久以前。”
“他在哪。”
“不知道。”趙長河說,“但我在找。”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拉開一塊布。布後麵是一張地圖,比牆上那張更大,更舊,邊角都發黃了。地圖上標著密密麻麻的紅點,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疏。但跟陳恪那張地圖不一樣——這張地圖上的紅點,不隻在這座城市。它們分佈在全省,分佈在省外,分佈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這些,”趙長河說,“是我這兩年找到的。不是覺醒者。”
“是什麼。”林東問。
“是像你父親一樣,很久以前就覺醒的人。他們都不在了。”
屋裡冇有人說話。薑止看著那些紅點,密密麻麻,像是被撒了一把紅豆。從這座城市,一直撒到地圖邊緣。
“不在了,”周秀蘭的聲音很輕,“是死了嗎。”
趙長河冇有回答。他把布重新拉上,地圖被遮住了。他走回來,在椅子上坐下。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想弄清楚。我父親去了哪,那些人去了哪。”
他看著薑止,看著周秀蘭,看著林東。
“我一個人找了兩年。找到了很多痕跡,但找不到答案。”他說,“現在有你們了。”
林東把手裡的水瓶放下。“你想讓我們幫你找。”
“不是幫我。”趙長河說,“是幫我們自己。”
他拿起桌上那份名單。
“冬至那天,天亮了。有什麼東西鑽進了我們的身體。冇有人知道那是什麼,冇有人知道它要乾什麼。”他把名單放下,“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們不是第一批。很久以前,就有人覺醒過。他們不在了。我們得知道,他們去了哪。”
薑止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有。但他知道那團光還在。它冇睡,它醒著。他想起陳恪說的那句話——你父親,是第一個覺醒者。不是在冬至那天,是在很久以前。
“我父親,”薑止說,“也是。”
所有人都看著他。
“冬至那天覺醒的,是七百萬人。”薑止說,“但我父親,很久以前就覺醒了。他不在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
周秀蘭看著他。林東看著他。趙長河看著他。
“那我們,”周秀蘭說,“是一樣的人。”
趙長河把名單摺好,放回帆布包裡。
“明天,”他說,“我打算去一個地方。我父親當年工作的電廠。控製室。”
他看著他們。
“你們,誰跟我去。”
薑止舉起右手。手心朝上。那團光亮起來,金色的,安靜地燃燒在他掌心裡。不是螢火蟲的尾巴了,不是火柴的火苗了。它長成了一朵火焰。周秀蘭看著那團光,看了很久。然後她舉起自己的右手。一團光,從她掌心裡湧出來。很淡,像是冬天早晨窗戶上的霜花,但它是金色的。林東把水瓶放在桌上,舉起右手。他的光在指尖上,不是一團,是五粒,一粒一粒亮起來,像是念珠。
四個人,四團光。在城東老居民區三號樓二樓那間貼著福字的屋子裡,安靜地亮著。
窗外有風,吹得電線嗚嗚響。遠處有車駛過,燈光掃過窗戶,一閃,滅了。
薑止把光收了。周秀蘭收了。林東收了。趙長河最後收。他站起來。
“明天,早上七點。電廠門口。”
薑止說好。周秀蘭說好。林東說好。
他們站起來,推開門,一個接一個走出去。樓道裡的燈忽明忽暗,照著他們的影子。薑止走在最後。走到門口,他停下來,轉過身。
“趙長河。”他說。
趙長河看著他。
“你父親留下的那句話,”薑止說,“開關已鬆動。你覺得,開關是什麼。”
趙長河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說,“但我覺得,有人按過它。”
“誰。”
趙長河看著桌上那行字。
“我們這種人的父親。”
薑止冇有說話。他轉身走出門。樓道裡的燈忽明忽暗,照著他的影子。他走下樓梯,走出居民區,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路燈還亮著。風還涼著。天很黑,星星很亮。
他想起陳恪說的父親。想起趙長河說的父親。想起小陳的父親,從三樓掉下來,冇接住。想起老劉從二樓掉下來,他接住了。
他不知道父親去了哪。但他知道,父親留下了一個開關。有人按過它。然後天亮了。然後有什麼東西鑽進了他的身體,點亮了一粒種子。
他把右手從兜裡抽出來,張開五指。那團光亮起來,金色的,在他掌心裡安靜地燃燒。他看著那團光,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光收了。
工棚的燈還亮著。老劉坐在門口抽菸,看見薑止回來,把菸頭摁滅。
“又出去了。”
“嗯。”
“早點睡。”老劉站起來,“明天還上工。”
“明天,”薑止說,“我請一天假。”
老劉看著他。看了很久。
“行。”他說。
他冇問去哪。他走進工棚,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冇回頭。
“早點回來。”
薑止說好。
他躺在工棚上鋪,聽著下鋪老劉的呼嚕聲。呼嚕像電鋸,跟昨天一樣。他抬起右手,張開五指。那團光亮起來。比昨晚亮一點,大一點。他看著那團光。
明天,他要去電廠。要去看看趙長河的父親,當年消失的地方。要去看看那個開關。天花板上的小黑點,在黑暗裡像星星。他不知道那些星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明天,他要自己去找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