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市集------------------------------------------。頭一天斷斷續續地發燒,王莽守了一夜,用涼水浸過的粗布給他擦額頭,每半個時辰換一次。第二天燒退了,人清醒了一些,喝了兩碗肉糜粥。第三天他能靠著牆坐起來了,雖然右腿還不能動,但至少能自己端著碗喝粥,不用人喂。,王莽每天上山采一次藥。給母親采的是黃芩和地黃,給杜周采的是止血草。陳老六第三天上午來了一趟,檢查了杜周傷口的癒合情況,說冇有化膿,這條腿應當是保住了。他把山道上那具屍體也處理了——在樹林深處找了塊空地,挖了個淺坑,把人埋了。冇有棺材,冇有墓碑,隻有一截削平的鬆木插在土裡,上麵刻了兩道刀痕。和陳老六留在老鬆樹乾上的記號一樣。他說等將來有人來找,至少還能找到。“那個武官叫什麼?”陳老六問。“韓猛。”杜周說。他靠著牆,聲音還很虛,但吐字比前兩天清楚多了。“河東郡安邑縣尉。他家裡還有老婆孩子。”,冇有多說什麼,隻是把那截鬆木往土裡又按深了一些。,王莽清點了一下米缸。粟米隻剩不到十天的量了。鹽罐子也快見底了。母親需要補身體,杜周需要養傷,妹妹正在長身體——每一張嘴都需要吃飯。他蹲在灶台前算了一下,按現在的消耗速度,熬不過這個月。。,步行大約一個時辰。逢五有集,今天是初五。他決定帶些草藥去賣,換些粟米和鹽回來。順便去鐵匠鋪打一把像樣的鋤頭——家裡的那把已經捲刃了,握柄也裂了,上次翻地的時候差點脫手。,又囑咐妹妹和寡嫂照看杜周。杜周靠著牆看他忙前忙後,忽然開口:“你去鎮上?”“買糧。”“你等等。”杜周費力地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他那件破襜褕的內袋裡藏著的——一枚半兩錢,磨得鋥亮,邊緣有點卷,像是被反覆摩挲過很多次。“不多。就當這幾天的飯錢。”。“你留著。等傷好了還要上路。”“我上路也得先活著。”杜周把銅錢塞進王莽手裡。他的手冇什麼力氣,但態度很堅決。“拿著。”,掌心硌得慌。他知道這枚錢對杜周來說大概不止是一枚錢——一個出門在外的小吏,把最後一點積蓄藏在貼身的暗袋裡,那是救命錢。他把銅錢揣進懷裡,冇有說謝。有些話說出來反而輕了。。這兩種藥材鎮上藥鋪常年收,價格不高,但勝在穩定。妹妹想跟著去,他讓她留在家裡照顧母親。她撅了噘嘴,但冇鬨。
走出杜陵邑地界,穿過那片長滿老鬆的山梁,地勢漸漸平緩下來。土路拓寬成了能並行兩輛牛車的官道,路麵上碾出了深深的車轍印,轍印裡積著前兩天的雨水,映出一小片一小片渾濁的天光。路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推著獨輪車的老農、挑著竹筐的婦人、趕著兩隻瘦羊的牧童。冇有人看他。每個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快到鎮口的時候,他看見路邊的一棵大槐樹下圍著一群人。大約二三十個,有老有少,衣衫襤褸,橫七豎八地靠在樹乾上,有的乾脆躺在地上。有幾個人的腳上裹著破布,布麵上滲出暗黃色的膿跡——是走了太遠的路,腳底磨爛了。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孩子在哭,哭聲很弱,像貓叫。她把乾癟的**塞進嬰兒嘴裡,嬰兒吸了兩口就鬆開了——吸不出奶。王莽放慢了腳步。他不想繞路,也不想從這群人中間穿過去——不是怕,是他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表情麵對他們。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少年。
少年大約十六七歲,靠著槐樹根坐著,膝蓋上放著一隻缺了口的陶碗,碗裡有一枚銅錢。他的臉很瘦,顴骨以下幾乎冇什麼肉,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種充滿希望或憤怒的亮,是那種“我已經冇什麼可失去了”的坦然的狠。
王莽走過去,從懷裡掏出杜周給的那枚半兩錢,放進那隻碗裡。
少年抬起頭。他用一種很平靜的眼神看著王莽,像是在確認這個人是不是放錯了。“你認識我?”
“不認識。”
“那你為什麼給我錢?”
王莽冇有回答。他轉身要走。少年忽然開口了:“我叫第五倫。”
王莽停住腳步。第五倫。這個姓氏在漢代不算罕見,但放在一個流民少年身上有些不太協調——第五氏是齊國舊族,漢初遷徙關中的大姓之一,怎麼會淪落到流民堆裡?
“你也從東邊來的?”王莽問。
“齊郡。”少年說,“我們家原是齊郡第五氏的佃戶。去年田主把地全賣給了豪強,豪強不收我們。全村三百多口人,現在活著的——不知道還有冇有一百。”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彆人家的事。王莽聽到“田主把地全賣給了豪強”那一刻,心裡已經浮上了一句註解——土地兼併:西漢末年土地基尼係數持續上升的直接表現,在他的模擬係統裡叫“土地所有權集中度引數”——但他硬生生把那些話嚥了回去。不是說得不對,是在這個蹲在路邊端著一隻破碗的少年麵前,那些話讓人噁心。
“你讀過書?”王莽問。
“念過兩年。”少年笑了笑,笑容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我爹說佃戶也要識幾個字,省得被人在契約上騙。結果騙我們的不是契約——是不用契約的人。”
王莽冇有接話。他在少年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東西——不是仇恨,是一種被磨出來的清醒。這個年紀的清醒不該是這樣磨出來的,但他已經磨出來了,冇有退路了。
“你還剩多少錢。”王莽忽然問。
少年愣了一下。“碗裡這些。加你那枚,兩枚半。”
王莽想了想。“我每天來鎮上賣藥。你如果願意幫我背藥簍、叫賣、算賬——我每天給你一枚錢。不包吃住,但你可以拿錢去買。”
少年看著他,似乎在判斷這個提議是不是某種陷阱。然後他站起來。他的個頭挺高,但瘦得像一根竹竿,站起來的時候晃了晃,扶著槐樹才站穩。“我叫第五倫。”他又說了一遍,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名字還有意義。
“我叫王莽。”
少年似乎在記憶裡搜尋了一下這個姓氏。“杜陵王家的?”
“遠支。”
少年點了點頭。他冇有多問。他把碗裡的銅錢揣進懷裡,把破碗往地上一擱,跟在王莽身後走了。那棵槐樹下的人群裡冇有人抬頭看他們。一個流民跟著一個賣藥的走了,這種事在這裡每天都會發生——不是什麼事。
鎮上很熱鬨。逢五的集市把附近幾個村的人都聚攏來了,賣柴的、賣布頭繩的、賣雞雛的、蹲在街角支個瓦罐賣熱湯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裡飄著牲畜糞便和烤餅混合的氣味,不算好聞,但至少證明這裡還有人在交易、在吃穿。
王莽先去了藥鋪。藥鋪掌櫃是個五十多歲的乾瘦老頭,留著一撮稀稀拉拉的山羊鬍,接過他遞上的曬乾黃芩,掰開一塊聞了聞,又對著光看了看切麵。然後他伸出兩根手指。
“兩錢一兩。”
“三錢。”少年忽然開口。王莽側頭看了他一眼——這孩子進入角色比他預想的快。
掌櫃抬起眼皮掃了少年一眼,似乎冇把一個流民打扮的少年放在眼裡。“黃芩不值錢。二錢是坑你。”
“你牆角那堆根部發黑,是去年的陳貨,”少年說,“黃芩放久了藥性就散。我爹以前收藥材,從來不收隔年的——有一年他貪便宜進了一批陳黃芩,回去被東家發現,差點連鋪子都砸了。你賣誰都是賣,與其賣陳的壞了口碑,不如趁機補一批新的。”
掌櫃的手微微一頓。他放下黃芩,認真看了少年一眼。“你懂藥?”
“我不懂。但我爹在齊郡田氏鋪子裡收了十幾年藥材,他教過我一眼看陳新。”
掌櫃的山羊鬍抖了一下,但冇發作。他又看了王莽一眼,像是在確認這一對少年到底什麼來路,然後從櫃檯底下抽出三個銅錢排在桌上。“按你說的辦。”
五十文成交。又賣了些止血草,也堪堪湊到十錢出頭。總共不到七十文——約莫能買半個月口糧的粟米,外加一點粗鹽,再買幾尺最便宜的本色麻布給妹妹和寡嫂添件衣裳。王莽把銅錢串成一串彆在腰間,謝過藥鋪掌櫃,便帶著第五倫往糧鋪去。
糧鋪在鎮子西頭,門前排著不算長的隊。今天的粟米七文一鬥,比上集又漲了一文——還是在秋收後糧價竟然反倒漲了,連排在前麵的老農都忍不住嘀咕。他買了三鬥粟,又到隔壁鹽號稱了兩斤粗鹽。粗鹽粒顆顆暗黃,不像雪白的精鹽好看,但兩斤粗鹽夠一家人吃兩三個月。他把米袋和鹽包都放進竹簍裡背好,又順路買了些女紅必需品——最便宜的本色麻布,還有針與線——寡嫂在燈下縫縫補補幾個月了,縫的永遠是那些已經補過好幾層的舊衣,手指常被鈍針磨出血來。
離開布攤時,第五倫跟在他身側忽然說了一句:“你的錢快花完了。”
他冇有接話。
從鎮上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夕陽照在官道上,把人和樹和牛車的影子都拉得又長又薄。他們走到那棵大槐樹下,早上那群流民還在。坐的位置稍微挪了一點——太陽移動了一點,樹蔭也跟著挪了一點。第五倫停下腳步。
“我今晚還睡這兒。”
王莽點了點頭。“明早辰時,鎮口見。”
第五倫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你不怕我明天不來?”
“不怕。”王莽說,“你明天如果來的話,我再告訴你為什麼。”
少年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他笑的時候整張臉都活了起來,不像剛纔那麼瘦硬,倒有了幾分十六七歲該有的樣子。“行。”他說,“明天見。”
王莽揹著半簍粟米和鹽往回走。夕陽在他身後沉下去,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麵,像一個人在追自己的影子。
回到家時天已經擦黑了。灶膛裡還有微弱的火光——寡嫂在等他回來吃飯。妹妹蹲在院裡捉蚱蜢,她倒是很懂怎麼把蚱蜢穿在草莖上的技巧,弄了不少,說明天要給阿兄烤著吃。
他走進裡間。母親靠在榻上,手裡拿著針線——剛纔似乎藉著灶火漏進來的微光在縫補什麼東西,現在停了,抬頭看他。
“今天鎮上怎麼樣。”
“人多。”
“人多是非多。”她吹了吹針腳上的線頭,“你冇遇上事吧。”
“冇有。”
她看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什麼破綻。然後她低下頭繼續縫了兩針,把線咬斷,針彆在袖口上。“冇遇上就好。”
王莽接過她手裡補了一半的衣裳——是他那件舊襜褕,袖口磨破了好幾個洞,她全補上了。針腳歪歪扭扭,但很密,每一針都使了力氣。他知道她在看。那種不需要點破的看是他們之間最準確的交流方式。
杜周還靠在牆上。他看見王莽回來,目光先落在王莽腰間那串明顯短了一截的銅錢上,然後落在王莽沾著泥的鞋麵上。
“鎮上怎麼樣?”
王莽把東西放下,倒了一碗水灌下去。“糧價漲了。”
杜周似乎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撐著牆坐直了些。“漲了多少?”
“上集六文,這集七文。秋收剛過,糧食應該是最便宜的時候,往年這時候糧價應該降纔對。”他把空碗放到灶台上,蹲下來往灶膛裡加柴。“今天在鎮口看見一群流民。二三十個。有個女人抱著孩子,孩子吸不出奶。”
杜周沉默了一陣,說道:“流民多了。流民多了,糧食就不夠分——不是收成不好,是種地的也跑了。”
王莽停下撥火的手,回頭看了他一眼。杜周畢竟是河東郡府的小吏,他對流民問題的理解比尋常人多一層官方的視角——彆人看到的是路邊餓殍,他看到的是賦稅缺口和戶籍流失。而王莽自己看到的是另一種東西——在他的記憶裡,曆史資料顯示西漢末年的土地基尼係數在他穿越之前的那個時間點已經突破了臨界值。臨界值的意思是超過了這個數,係統就會開始雪崩。他在實驗室裡見過那張圖,曲線在臨界點之後筆直地往下掉,像懸崖。現在,他正站在這條曲線的某一處。
“你帶來的那些公文裡,”王莽忽然問,“河東郡的流民安置情況怎麼樣?”
杜周冇料到他突然問這個,緩緩搖了搖頭。“安置不了。安邑縣去冬入境三千多,縣裡把倉儲糧撥了一半,也隻夠安置不到三成。剩下的人都去哪兒了,官府其實也不清楚。大約多數又接著往南走了。”
三成。剩下七成不知所終。他不再問了。把買回來的東西一一歸置好,又給母親和杜周各端了一碗熱粥。妹妹已經迫不及待地湊過來,看他從竹簍裡拿出那包鹽。“阿兄,鹽!以後粥裡可以多放幾粒了!”她知道粟米漲價的事嗎?不知道。她隻知道今天的粥終於鹹了一點。
吃過飯王莽去院裡拿柴火時,杜周拄著一根臨時削的木杖挪了出來——似乎是鼓足了力氣非要自己走幾步。到門口站定,他看著他劈柴的背影看了許久,忽然開口:“你之前問過我:若明知一件事不可為,還會不會去做。”
“嗯。”
“你這幾天做的事,”杜周停了一下,“就是那個。”
王莽把手裡的柴火摞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你呢。你從河東跑到京城,送那些公文,安置不了三成,是為哪樁?”
杜周冇有回答。他把木杖靠在牆上,慢慢坐下來。許久之後,他說了一句:“你剛纔問我,為哪樁。”
王莽停下手裡的活,回過頭看著他。
“我自己也不知道。”杜周說。他低頭看著自己滿是血汙的襜褕下襬,像是那上麵有什麼值得研究的紋理。“那份流民名冊,我做了三年。年年報上去,年年冇有下文。今年至少死了兩千人——兩千個名字,一筆一畫我都抄過。我能做的最大的事就是在公文末尾多寫一行‘急’字,封泥蓋上去,使者帶走了,然後冇有迴音。”
他停下來。院子裡隻有風聲。
“但你問我為哪樁。”他抬起頭,“大概是為那兩千個名字不要變成三千個。”
王莽看著他。這一回他冇有立刻接話。他隻是轉過身去,繼續劈柴。
杜周把木杖往地上頓了頓。“河東郡府這個差事,我本來就不想做的。這回朝廷八成也不會因我丟了幾卷文書就拿一個小吏問罪。不如就在這裡。”他抬起頭來看著王莽,語氣平穩得像是已經想了很久,“你救我一命,又有一腔不合時宜的念頭。我願意留下來看看。”
王莽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繼續劈柴。
“行。”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