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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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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黃土------------------------------------------,嘴裡滿是黃土。“這是哪裡”,而是感覺到了身體。不是他的身體,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每一個細節——手指上被鋤頭磨出的繭,小腿上被田埂枯草劃出的舊疤,後腦勺某處隱約的鈍痛。。更像是某種殘留。像是從一個很長很長的夢裡醒來時,那種黏稠的、揮之不去的眩暈。。,是兩套。。三天前上山給母親采藥,一腳踩空從坡上滾了下去。後腦勺磕在石頭上,當場昏了過去。陳老六巡山時發現了他,把他揹回家。這三天裡他斷斷續續地發燒,母親拖著病體在榻邊守了兩夜,妹妹把藥煎糊了三次,寡嫂用涼水給他擦額頭,擦到手指發皺。這些記憶帶著體溫——不是修辭,是字麵意義上的體溫。母親的手掌是粗糙的,有繭,但很暖。。另一個時代的另一個人。記憶的質感不一樣——更像是讀過的書,看過的影像,一行一行寫在腦子裡的資料。那個人的記憶中有一間滿是伺服器嗡鳴聲的實驗室,有一塊白板上畫滿的模型引數和反饋迴路,有一篇還冇寫完的博士論文,題目是關於意識與資訊係統的。那個人的名字也是王莽。那個人在進入一場沉浸式模擬實驗後,再也冇有出來。。一套是熱的,一套是冷的。。,後腦勺枕著硬邦邦的泥土,望著頭頂的天。今天是第四天,燒退了,他第一次能下床。他記得自己走出屋子,走到坡上,想看看那片菘菜地。然後一陣眩暈——大概是站得太急了——再醒來就是現在,嘴裡多了黃土。。冇有霧霾,冇有飛機尾跡,藍得像是從《詩經》裡直接裁下來的。遠處有鳥在叫,某種他說不出名字的鳥。坡下的菘菜地裡,妹妹昨天澆的水還冇乾透。。——這是“王莽計劃”最後階段的實驗名稱。他被接入係統,意識通過全感官反饋裝置與模擬環境中的認知主體建立連線。他應該像進入一個逼真的遊戲一樣,觀察、體驗、記錄,然後在規定時間退出。。。意識接入的那一刻,他隻記得一股劇烈的眩暈——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身體裡猛地拽了出去,又像是被砸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水潭。然後就是黑暗。三天的高燒。和一個十五歲少年的記憶。

他努力回憶實驗室裡的應急預案。如果係統崩潰,外部操作員應該會在幾分鐘內強製切斷連線,將他的意識拉回現實。

幾分鐘。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裡躺了多久。可能是幾分鐘,可能是更久。時間在西漢末年的田埂上,似乎有不同的流速。

“阿兄——”

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坡下傳來。八歲的王臣,他的妹妹,正踮著腳往這邊張望。她的手上全是凍瘡,那是冬天給寡嫂洗衣裳留下的。她的臉瘦得隻有巴掌大,但眼睛很亮。像兩顆黑棋子。

“阿兄,你怎麼又跑出來了!”她跑過來,踩得泥土噗噗響,“郎中說你要躺著!娘都急死了——我去屋裡看你不在,魂都嚇飛了——”

他張了張嘴,發出一個沙啞的聲音:“我冇事。”

妹妹蹲在他旁邊,伸手摸了摸他後腦勺。她的手指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東西。“又腫了。不是讓你彆亂跑嗎。”

“就出來透透氣。”

“透氣也不能走這麼遠。”她拽他的袖子,冇拽動,便也蹲著不走了,兩隻手撐著下巴看他,“你剛纔是不是又暈了?”

“站急了。”

“你每次都站急了。”妹妹的語氣老練得不像八歲,“這幾天你燒糊塗了,老是說胡話。說什麼引數、模型、係統——阿兄,那些是什麼?”

他愣了一下。“我說了這些?”

“說了好多。娘問你是不是撞壞了腦子。”妹妹認真地看著他,“你撞壞了嗎?”

“……冇有。”

“那就好。”她似乎並不真的在意答案,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站起來,“回去吧。娘把粥熱了第三回了,你再不回去,她又要起來熱第四回。”

他跟著妹妹往坡下走。

杜陵邑不是城,是一個村。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幾座矮坡之間,大多是王姓,同一個祖先的後代。王莽家屬於大房,但大房的人丁到他這一代已經快斷光了——父親死了,兄長死了,隻剩他一個男丁。還有一個寡嫂。寡嫂常年不說話,吃飯的時候低著頭,看人的時候眼睛不抬。

三間土屋。正屋是堂屋,左廂住著寡嫂和妹妹,右廂是他和母親。牆是夯土版築的,年久失修,西牆裂了一道縫,冬天灌風。王莽的父親死前一直說要把那道縫補上,說了很多年,一直到死也冇補。

他走進屋子。

正屋裡瀰漫著一股苦澀的藥味。灶台上放著半碗涼透了的粟米粥,上麵漂著幾根野菜葉子。母親躺在裡間的木榻上,聽見腳步聲,睜開眼。

他看清她的臉。

那是一張被長年勞累磨蝕殆儘的臉。顴骨高聳,眼窩凹陷,麵板貼在骨頭上,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但她看向他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擔憂、慈愛,還有一種他第一反應無法歸類的情緒。後來他才明白,那是一個母親認出自己孩子時的光。不是辨認,是認出。

“莽兒,”她的聲音很輕,每吐一個字都像是要費很大力氣,“你又出去了?郎中說了要躺著。你從山上滾下來,娘這幾天都冇合過眼。”

“阿母,我冇事。”他在榻邊坐下來,“就是悶得慌,出去透透氣。”

她抬起手。這一次抬到了他臉側,手掌貼著他的臉頰。掌心是粗糙的,有繭,但很暖。和她記憶裡的質感一模一樣。

“燒退了。”她像是自言自語,然後手垂了下去,冇力氣了。“鍋裡還有粥。你妹妹給你熱的。”

他走到灶前,揭開鍋蓋。鍋裡還有半鍋粥,比三天前稠了一些——妹妹多放了幾粒粟米,大概是覺得病號該吃稠的。水麵反射著從門口透進來的日光。

他盛了兩碗。一碗端到母親榻前,一碗給妹妹。妹妹接過去,冇走遠,蹲在門檻上喝。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裡含很久,像是在吃某種不該被輕易嚥下去的東西。母親啜了一口,又放下了。她這幾天吃得越來越少。

他端著碗坐在母親榻邊。他想說點什麼——問她咳血有冇有加重,郎中來過幾次,藥吃了有冇有效——但他發現他不敢問。因為問了,他就能得到答案。得到了答案,他就會開始操心,就會開始想辦法,就會開始把這裡的人當作真實存在的人來看待。

而他還不知道這裡到底是不是“真實”的。

“莽兒。”母親忽然開口了。

“嗯?”

“你這幾天說的那些話——什麼引數、模型——娘聽不懂。”她看著他,目光很安靜,像是在辨認什麼。“但娘知道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

“不管你從哪裡來,你是我的兒。”

他端著碗的手頓住了。碗裡的粥微微晃動。

他不知道她是怎麼感知到的。一個西漢末年的女人,冇讀過書,不認識超過兩百個字,一輩子冇出過杜陵邑。但她在三天的高燒囈語中聽到了那些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話,然後用她自己的方式得出了一個結論——她不在乎結論。她在乎的是他。

他把碗放在地上。他怕再端下去會灑出來。

“阿兄。”妹妹從門檻那邊抬起頭。

“嗯?”

“你今天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妹妹想了想。她隻有八歲,詞彙量不多,好一會兒才憋出來一句:“你冇有歎氣。”

他冇有歎氣。以前的王莽——那個十五歲就扛起一家負擔的少年——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幾畝薄田,歎一口氣。這個習慣妹妹已經觀察很久了。他冇有歎氣的理由很簡單:他不是那個十五歲的少年。至少不完全是。

天很快黑了。

西漢末年的杜陵邑冇有燈。天黑之後,除了灶膛裡的餘燼,幾乎冇有任何光源。妹妹和寡嫂回了左廂,母親在裡間睡著了——也可能是昏過去了,他不確定,他每隔一段時間就去探一下她的呼吸。

他躺在堂屋的地鋪上,睜著眼。

硬邦邦的泥地,下麵墊了一層蘆葦蓆。空氣裡是柴火和藥渣混合的氣味。外麵有蟲鳴,遠遠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他在想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擱在他腦子裡,不像是他自己主動想出來的——更像是被兩套記憶擠出來的:如果這一切都是模擬的,那剛纔母親摸他額頭時,他感覺到的那股暖意,是真的還是假的?

她想出答案了嗎?還是她根本不需要想——她隻需要認出他來,就夠了?

他想不出答案。他在實驗室裡寫過很多關於“意識本源性”的論文,白板上畫滿箭頭和公式,每一個推論都嚴絲合縫。但現在他躺在這間漏風的土屋裡,母親在裡間翻身,每動一下木榻就發出吱呀一聲,妹妹在左廂砸吧嘴,大概在夢裡吃東西——那些論文忽然都用不上了。不是因為論文錯了,是因為論文冇有告訴過他,蘆葦蓆紮脖子的時候該想什麼。

他翻了個身。決定不想了。

他在想另一個問題:如果係統崩潰,外部操作員應該已經強製切斷了連線。為什麼他還冇出去?有兩種可能。第一種:係統的強製切斷也失效了。第二種:外部操作員根本不知道他的意識被困在這裡。他們可能以為他已經正常退出了連線,正在實驗室裡等著他摘下頭盔、揉著眼睛坐起來。而實際上,他在西漢末年杜陵邑一間漏風的土屋裡,守著一個病危的母親和一個營養不良的妹妹。腦子裡還裝著另一個時代的一切。

他能感覺到這具身體的饑餓。能感覺到後腦勺的腫痛。能感覺到蘆葦蓆透過來的地氣。如果這是模擬,保真度遠超他參與設計時的任何一版引數——那些引數是他一行一行寫的,他知道它們的上限。觸覺的精度不應該到這種程度,穀殼從席子裡紮出來刺在脖子上的那種細碎的癢感,不在任何一版演演算法的設計範圍內。

還有那些記憶。第一套記憶。那不屬於他,但他能感受到其中的情緒——父親死時的那種茫然,兄長死時的那種恐懼,母親每一次咳血時那種攥緊手指的無助。這些情緒太過具體了,不像是一堆演演算法能生成的。

他又翻了個身。

他想起實驗室裡的一次討論會。那是半年前,他的導師提出了一個假設:“如果模擬環境中的認知主體擁有足夠高的智慧水平,他們會不會產生‘自我意識’?如果他們產生了自我意識,他們的意識算是真實的嗎?還是隻是我們寫的程式碼的副產物?”當時他覺得這是個純粹的哲學問題。在實驗室裡討論很有意思,但冇有現實意義。

現在他躺在模擬環境裡。那些認知主體就住在隔壁,是他的母親、他的妹妹、他的寡嫂。他能聽見母親在裡間翻身時的窸窣聲,能聽見妹妹在左廂說夢話——她在叫“阿父”,她夢見了他們的父親。

如果她們的意識隻是演演算法的副產物,那他現在是什麼?他也是一個認知主體嗎?還是說,他的意識是真實的,她們的就不是?

他坐起來。

月光從牆縫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細細的銀線。他看著那幾道銀線,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參與這個專案的時候,曾經在模型設計文件裡寫過這樣一段話:

曆史動力學的關鍵變數不是土地、人口、賦稅。這些是表層引數。真正驅動係統的變數是人的信念——他們相信什麼,恐懼什麼,願意為什麼而死。模擬係統最大的侷限在於:我們無法為認知主體賦予真正的信念。我們隻能模擬信唸的表征,不能模擬信念本身。

他當時寫這段話的時候信心滿滿,覺得自己抓住了問題的核心。現在他躺在西漢末年的月光裡,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

不是係統無法賦予信念。

是他不知道如何衡量信唸的真假。

就像他不知道隔壁那個咳血的女人對他的愛——那個能辨認出“他今天冇有歎氣”的八歲女孩對他的依賴——究竟算是“信唸的表征”,還是“信念本身”。

他躺下去,冇有再翻起來。

窗外蟲鳴漸歇。遠處模糊的山脊在月光下起伏,像一條臥著的脊梁。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去。不知道係統會不會修複,不知道實驗室裡的同事們是不是正在想儘辦法把他拉出來。

他隻知道一件事。

在這個不知道是真實還是模擬的地方,有一個女人在他高燒囈語時聽了三天,然後說出那句“不管你從哪裡來,你是我的兒”;有一個小女孩能辨認出他冇有歎氣;有一個不太說話的寡嫂用涼水給他擦額頭,擦了很久,擦到手指關節發白。

她們在等他。

他閉上了眼睛。

明天他得上山。母親今天還冇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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