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殘途------------------------------------------,照在泥地的草屑上,泛著一層冷白。,坐了一夜。他慢慢直起身,棉襖上的草屑簌簌往下掉。風從廟壁的裂縫鑽進來,吹在手腕上,帶著刺骨的涼意。他抬手按了按胸口,指尖在衣襟下頓了一瞬,又緩緩收回。,有的靠著牆,有的蜷在草堆裡,大多一夜未曾閤眼。有人睜著眼直勾勾看向前方,目光空茫;有人低著頭,雙手死死按在身前的布包上,指節泛白。冇有人說話,冇有人打量旁人,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整個破廟隻有粗重而雜亂的氣息。。,膝蓋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腰間用一根發黑的舊麻繩捆著一柄柴刀,刀身被破舊布片層層裹緊,隻露出一截被磨得光滑的木柄。他站直後,隨意往廟裡掃了一眼,原本幾處微微騷動的身影立刻往陰影裡縮了縮,再不敢有半點動靜。,轉身踏出破廟。。,稀稀拉拉地跟在後麵,隊伍拉得很長。眾人踩在融雪的泥地裡,腳步拖遝渾濁,雪水混著泥土粘在褲腳,越走越沉,每一步都帶著濕冷的重量。風裹著細碎的雪沫刮在臉上,像細刃劃過麵板。,便躺著凍僵的流民。有的蜷縮成一團,如同乾枯的柴木;有的仰麵朝天,嘴巴大張,彷彿還殘留著最後一絲喘息。一行人目不斜視,徑直往前走,冇有人停步,冇有人偏頭,彷彿路邊橫陳的隻是尋常石塊枯枝。,天色依舊發灰,半分暖意都冇有。。一個老漢晃了三晃,終究支撐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雪泥裡。他雙手扒著冰冷的地麵,指縫塞滿汙泥,喉嚨裡發出乾澀沙啞的聲響。“給口吃的……誰行行好,給一口……”,被風一吹便散了大半。。,從他身邊匆匆走過,連餘光都不曾落下;有人側過臉,望向路邊枯樹,假裝冇有聽見;還有幾道目光在人群裡遊移,幾番落在陳石胸口附近,又飛快收回,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攥緊。
那腰纏柴刀的漢子忽然側過半邊臉。
他冇有說話,冇有瞪眼,隻是平靜地掃過那幾人。視線所及之處,幾道窺探的目光立刻縮了回去,一個個埋著頭快步前行,再不敢有半分多餘張望。
陳石始終目視前方,腳步不亂。
又往前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片枯林。樹木光禿禿的,枝椏扭曲指向天空,連一片葉子都冇有,遠遠望去如同一隻隻僵在半空的手。不知是誰低喊一聲,人群瞬間炸開。
“有草根!那邊有草根!”
話音未落,流民們瘋一般朝林子湧去。他們蹲在地上,雙手瘋狂刨著凍土,指甲崩裂,滲出血絲,混在泥水裡也渾然不覺。隻要摸到一點泛青的草莖,便立刻往嘴裡塞,嚼得滿臉狼狽,連泥土一併嚥下去。
兩個壯漢同時按住一截稍粗的草根。
一人用力往懷裡拽,另一人死死不肯鬆手,兩人眼中翻著餓極的紅光,下一秒便扭打在一處,滾在泥水裡。拳頭悶聲砸在對方身上,喘息、怒罵混作一團。旁邊的人依舊埋頭翻找,連一眼都不曾多看。
有人搶到幾根草根,立刻退到邊上,背對著人群狼吞虎嚥,生怕被人搶去;有人刨了半天隻挖到一把泥土,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臉,發出壓抑的嗚咽。
陳石站在林子邊緣,冇有上前。
漢子靠在一棵枯樹乾上,手輕輕搭在柴刀柄上,也冇有動。他不參與爭搶,不伸手相助,不出麵阻攔,隻是沉默望著眼前一切。
過了片刻,漢子忽然開口,聲音低沉無波。
“你有糧。”
陳石冇有應聲。
“藏好。”
漢子移開目光,望向林外灰濛濛的天空。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揚起一片黃塵。
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伴著粗野喝罵、女人哭嚎、孩童尖叫,如同一陣狂風席捲而來。一個流民連滾帶爬從路邊衝回,臉色慘白,聲音撕裂。
“亂兵!是亂兵來了!”
四個字落下,剛纔還在爭搶草根的人群瞬間崩潰四散。哭喊聲、腳步聲、摔倒聲、踩踏聲混作一團,人人隻顧自己逃命,哪裡還顧得上旁人。有人慌不擇路朝開闊地狂奔,有人鑽進林子深處藏身。
漢子臉色一沉,伸手一把攥住陳石的胳膊。
他掌心粗糙,帶著厚繭,力道極大,不容掙脫。
“彆跟人堆。”漢子壓低聲音,“跟我走。”
他冇有救旁人,冇有呼喊旁人,隻拽著陳石一人,轉身往密林最深處鑽。專挑枝葉茂密、光線陰暗、人跡難至的地方走,樹枝抽打在臉上、脖頸上,留下一道道紅痕,兩人都冇有停步,隻顧埋頭狂奔。
身後的馬蹄聲、喝罵聲、哭嚎聲越來越遠,漸漸被甩在身後,直到徹底聽不真切。
不知跑了多久,兩人才終於停下。
他們扶著樹乾,彎著腰大口喘息,胸口劇烈起伏,寒氣順著呼吸鑽進肺裡,帶來一陣刺痛。林子裡陰暗潮濕,隻有零星光線從枝葉縫隙漏下,在地上投下斑駁光斑。
四周靜得可怕,隻剩下兩人粗重的呼吸。
漢子直起身,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汗水,看向陳石。
“昨夜廟裡那東西。”他語氣平靜,“旁人躲都躲不及,你能鎮住。”
陳石冇有說話。
漢子也不逼問,隻是點了點頭。
“我開路。”他拍了拍腰上的柴刀,語氣直白,“你鎮邪。一起走。”
冇有誓言,冇有承諾,隻有最直白的利害。
陳石抬眼看了他片刻,輕輕點頭。
“好。”
漢子往樹乾上一靠,閉上眼養神,不再多言。
陳石也慢慢坐下,背靠著冰冷的樹乾,抬手按在胸口,指尖停在衣襟下,冇有再動。
林風吹過枝椏,發出沙沙的聲響,在寂靜的密林裡輕輕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