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井研請了半天假。
程硯秋說律師事務所約在十點,她八點半就醒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合同條款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財產獨立、婚姻為期一年、不幹涉工作、不限製自由,都沒毛病。最後那條當麵終止協議的約定,她也想通了,不過是要個體麵,總比被一條簡訊隨意打發要強。
她翻身起床,衝了熱水澡,吹幹頭發,發絲服帖地搭在肩後。從衣櫃裏拿出那件駝色大衣,穿上時,指尖不經意蹭過領口內側,那塊壓著她名字的皮質標簽微微凸起,硌了下指尖,沒有多餘溫度,隻是實實在在的觸感。
九點四十,她準時下樓。
程硯秋的車停在樓下固定位置,今天換了一輛深灰色轎車,依舊是低調的款式,車身寬長,不仔細辨認根本看不出是百萬級別的車。他站在車旁,身著黑色西裝,內搭白襯衫,領口敞著一粒釦子,沒打領帶,少了幾分商務淩厲,多了些日常鬆弛,可脊背依舊挺得筆直,站姿規整,沒有半分散漫。
看到井研走來,他自然地拉開車後門。
井研站在原地沒動,語氣平靜:“我坐前麵。”
程硯秋看了她一眼,沒多言,默默關上車後門,轉而拉開副駕駛車門,抬手虛護在車頂,避免她碰頭。
車子平穩上路,車廂裏始終安靜,隻有電台緩緩流淌著一首老歌,女中音慵懶低沉,曲調模糊,聽不清具體歌詞。井研轉頭看向窗外,梧桐樹葉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交錯著,戳向灰白的天空,城市街景一幀幀往後退,速度不快,卻讓人心頭莫名發空。
“你緊張。”程硯秋開口,語氣是陳述,而非疑問。
“沒有。”井研立刻否認。
“你從上車就攥著安全帶,指節都白了。”他目光沒離開前方路麵,聲音平淡,精準點破她的小動作。
井研低頭,果然見自己雙手緊緊扣著安全帶,她連忙鬆開,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起,掩飾住心底那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簽了字,就算結婚了?”她沉默片刻,輕聲問道。
“法律上是。”程硯秋言簡意賅。
“實際上呢?”她追問,想厘清這場契約婚姻的邊界。
程硯秋手指在方向盤上輕敲一下,節奏緩慢:“你說了算。”
井研沒再接話,轉頭繼續看向窗外,風掠過玻璃,留下淺淺的痕跡,車廂裏的沉默漫開,不尷尬,卻透著一股說不清的疏離。
車駛進寫字樓地下停車場,燈光昏沉昏暗,空氣裏飄著淡淡的汽油味。程硯秋熄火,解了安全帶,卻沒有立刻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側臉隱在光影裏,神情難辨,沉默數秒,才緩緩叫她:“井研。”
“嗯。”井研轉頭看他。
“現在反悔,還來得及。”他語氣認真,沒有絲毫試探,是真的給她退路。
井研看著他,光線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聽得出語氣裏的鄭重,她語氣篤定:“你不想我反悔。”
程硯秋沒作答,薄唇緊抿,車廂裏的沉默又濃了幾分。
“不想,就別問。”井研幹脆解了安全帶,推開車門,語氣帶著幾分倔強,她既然來了,就沒打算回頭。
程硯秋坐在車裏,沒動,目光落在敞開的車門上,眼底情緒藏得極深。
井研一隻腳跨出車門,回頭看向他:“走了。”
他才緩緩下車,關上車門,跟在她身側,腳步沉穩,沒有發出多餘聲響,始終與她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律所在二十七層,整層空間空曠安靜,裝修簡約嚴謹,透著專業的氣息。前台小姐禮貌起身,引著兩人走進會議室,長桌鋪著黑色皮革,桌上整齊擺著兩瓶礦泉水和一遝檔案。落地窗正對海麵,天色灰濛濛的,幾艘貨輪泊在遠處港口,一動不動,像精緻的模型。
沒過多久,一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走進來,四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職業性的謙和,快步遞上名片:“程總,久仰,我是致遠律所周正,負責您的合同事宜。”
程硯秋接過名片,隨手放在桌上,隻是淡淡點頭,語氣疏離:“合同。”
周正連忙遞過兩份裝訂整齊的合同,程硯秋沒接,側頭看向井研:“你先看。”
井研坐下,逐頁認真翻看,目光掃過每一行文字,沒有絲毫馬虎。合同內容和茶室裏的版本完全一致,條款清晰直白,無任何模糊表述,財產獨立、互不幹涉、一年期限,每一項都劃清了雙方邊界。翻到第三頁,那行小字依舊藏在條款縫隙間,“程硯秋先生自願放棄一切對井研小姐的約束權。唯願她自在歡喜”,字跡淺淡,不細看極易忽略。
她沒過多停留,翻到最後一頁,拿起桌上的黑色水筆。
“等一下。”程硯秋出聲打斷。
井研抬眼,疑惑看向他。
“最後一條,再看一遍。”他提醒道,語氣平淡。
井研翻回頁麵,看到那條“協議提前終止,需雙方當麵告知,不得用簡訊、電話替代”,掃完後放下筆:“沒問題。”
“不覺得奇怪?”程硯秋追問。
“奇怪,但不過分。”井研筆尖落在簽名欄,語氣坦然,“你怕沒體麵,我懂。”
程硯秋嘴角微微動了動,沒出聲,也沒再阻攔。
井研穩穩簽下名字,字跡清秀利落,和她的人一樣,透著一股不卑不亢的勁兒。簽完字,她把合同推到程硯秋麵前,他拿起筆,快速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清瘦有力,和之前卡片上的字跡如出一轍。
周正仔細核對兩份合同,確認無誤後,分別裝進檔案袋,遞到兩人手中:“程總,井小姐,合同生效,即日起法律上你們是夫妻關係,協議一年,到期自動解除。”
程硯秋淡淡打斷:“知道了。”
走出律所,電梯裏,井研捏著檔案袋,紙質偏硬,硌著手心。一場婚姻,竟就這麽輕描淡寫地敲定,簡單得讓人覺得不真實,卻又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接下來做什麽?”她看著電梯鏡麵裏的自己,輕聲問。
“你是程太太。”程硯秋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電梯執行的聲音蓋住。
“別這麽叫。”井研立刻皺眉,這個稱呼讓她渾身不自在。
“叫什麽?”
“井研。”
電梯門緩緩開啟,程硯秋率先走出去,輕聲應下:“好。”
樓外風勢不小,冷意鑽過大衣縫隙,貼在麵板上,井研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攏了攏領口。程硯秋沒絲毫猶豫,解下自己脖子上的深灰色羊絨圍巾,遞到她麵前,圍巾帶著他的體溫,還有一股淡淡的木質香。
“不用。”井研連忙推辭,不想平白接受他的好意。
“戴著。”他語氣平淡,卻沒收回手,態度不容拒絕。
井研拗不過,接過圍巾,慢慢繞在脖頸上,柔軟的羊絨裹住寒意,那股淡香沾在發絲上,揮之不去。
“什麽時候搬過去?”程硯秋看著她,開口問道。
“說好我住自己這裏。”井研記得之前的約定,互不幹涉居住自由。
“每週兩天,這周開始。”程硯秋提醒,契約條款,他記得分毫不差。
井研想了想工作安排:“週三,我下班早。”
“我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井研不想麻煩他,也不想引來旁人議論。
“你不知道密碼。”
一句話讓井研語塞,她頓了兩秒,才開口:“多少?”
“你生日。”程硯秋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井研瞬間愣住,轉頭看向他,眼裏滿是疑惑,她從未告知過自己的生日,他究竟從何得知?程硯秋沒解釋,轉身拉開車門:“送你回去。”
車上一路沉默,井研心裏的疑團越積越重,領口的名字、她的生日、合同上的小字、這條帶著他溫度的圍巾,樁樁件件都像提前備好的絲線,一點點纏過來,可她抓不住頭緒,也猜不透他的用意。
車穩穩停在小區樓下,井研解下圍巾,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副駕駛座位上:“還給你。”
“你留著。”程硯秋沒看,語氣依舊堅持。
“我不冷。”
程硯秋沒接,也沒說話,隻是靜靜看著前方,神情淡然,沒有絲毫鬆動。
井研不再強求,推開車門走出去,腳步邁了幾步,又回頭看向車裏:“週三幾點?”
程硯秋降下車窗,冷風灌進車廂:“五點半下班,六點你公司樓下等。”
井研點頭,沒再多說,轉身走進樓道,聲控燈隨著腳步聲亮起又熄滅,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程硯秋坐在車裏,一直沒發動車子,目光緊緊盯著樓道口,直到燈光徹底暗下,再也看不到絲毫痕跡,才緩緩收回視線,發動車子。
路過一家花店,他緩緩踩下刹車,將車停在路邊,推門走了進去。店員抬頭看到他,神色略顯拘謹,連忙上前招呼。
“白色滿天星,插滿客廳。”程硯秋語氣平淡,目光掃過滿屋鮮花,沒有絲毫停留,隻認準這一種。
店員應聲快速準備,程硯秋站在花架旁,身姿挺拔,周身安靜,沒有多餘動作,也沒多餘言語,周身氣場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花束包好,他小心抱上車,帶回自己的公寓。客廳空曠冷寂,清一色灰白基調,沒有任何裝飾,沒有煙火氣,冷得像無人居住的樣板間。他拆開花束,一枝枝慢慢插進寬大的玻璃花瓶,動作緩慢細致,反複調整位置,直到白色小花簇擁滿瓶,才擺放在客廳中央,給冷寂的屋子添了一絲淺淡的生機。
他拿出手機,給助理方旭發訊息:“清空冰箱,明天買食材。”
方旭很快回複:“程總,買什麽?”
“能做熟的即可。”
方旭回了一串省略號,沒再多問。
程硯秋收起手機,走進次臥。房間早已收拾妥當,淺灰色床單被褥平整幹淨,衣櫃裏掛著按她尺碼準備的家居服,梳妝台上擺著她常用的護膚品,一應俱全。他細細檢查一圈,確認沒有遺漏,輕輕帶上門,轉身走進書房。
書房角落的保險櫃敞開著,一枚舊手環靜靜躺在裏麵。他走過去,拿起手環,放在掌心,指尖輕輕摩挲,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眼底情緒藏得極深,無人能窺探。
窗外天色漸暗,城市燈火次第亮起,連成一片璀璨光海。海風裹著鹹濕氣息,吹過窗縫,沒有聲響,隻帶來一絲初冬的清寒。
井研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把檔案袋放在玄關桌上,沒開燈,獨自坐在換鞋凳上。指尖還殘留著圍巾的柔軟溫度,腦子裏反複閃過程硯秋的樣子,話少、動作穩、事事周全,周全得太過刻意,像一場精心佈置的陷阱,溫柔,卻暗藏束縛。
她不是沒察覺這場契約背後的不對勁,隻是她沒有退路,也不想退。她守著自己的底線,想著不過是一年期限,熬過去便好,可程硯秋的每一步,都在打破交易的邊界,讓她漸漸摸不透這場婚姻的本質。
她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燈光蜿蜒向前,望不到盡頭。這場始於契約的關係,從簽字的那一刻起,就再也由不得她全身而退。程硯秋的蓄謀藏在暗處,她看不清,也猜不透,隻能一步步往前走,靜待這場溫柔陷阱背後的真相,無論結局好壞,都隻能自己扛。
距離除夕,還有十八天。
風從窗外鑽進來,帶著刺骨的冷意,井研攏了攏身上的大衣,關上窗,隔絕了外麵的寒意,卻隔不斷心底的疑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