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下午,井研開始覺得不對勁。
先是嗓子發緊,像裹著一層幹硬的紙,咽口水時帶著細微的刺痛。她沒在意,隻當是辦公室空調吹太久,仰頭灌下半杯溫水,指尖在滑鼠上繼續滑動,盯著螢幕裏密密麻麻的設計線條。沒過半小時,頭開始發沉,不是眩暈,是鈍重的悶痛,像有隻手按住太陽穴,一點點往裏麵壓。視線偶爾會模糊,圖紙上的尺寸數字重影,她揉了揉眼,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她撐到五點,同事陸續收拾東西下班,路過她工位時隨口問:“還不走?”
“再等會兒。”井研聲音偏啞,沒抬頭。
辦公室很快空下來,燈光白亮,隻剩她一台電腦還亮著。井研儲存好圖紙,合上電腦時,胳膊都有些發飄。扶著桌沿站起來,腿一軟,眼前瞬間發黑,她定在原地幾秒,等那股虛浮感退去才邁步。
走出寫字樓,傍晚的冷風迎麵刮過來,她猛地打了個寒顫,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程硯秋的車穩穩停在老位置,車窗半降,他看見她,眼神先沉了一瞬。
井研拉開車門坐進去,渾身沒力氣,靠在椅背上不想動。
“今天晚了。”程硯秋開口,目光落在她臉上,眉峰幾不可查地蹙起。
“嗯。”她應得很輕。
他沒再追問,卻明顯放慢了車速。車廂裏安靜,暖風緩緩吹著,井研閉著眼,太陽穴突突地跳,渾身發冷。
回到公寓,她連換鞋的力氣都弱了半截,沒像往常一樣往廚房走,徑直撲在沙發上,抱著靠墊蜷成一團,臉埋進去,呼吸都帶著悶重的鼻音。
程硯秋在廚房洗菜,水流聲清晰,他習慣性喊了一聲:“晚上想吃什麽?”
沒人回應。
他關掉水龍頭,快步走到客廳。燈沒開,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光,井研縮在沙發裏,外套沒脫,鞋子還踩在地上,整個人蔫成一團。程硯秋蹲下身,掌心輕輕貼在她的額頭上——燙得灼手。
“井研。”他聲音放低,帶著不易察覺的緊。
“嗯……”她悶哼一聲,意識半清醒。
“你發燒了。”
“沒事……睡一覺就好。”她聲音黏糊糊的,不想動。
程硯秋沒由著她,起身去衛生間拿來電子體溫計,按開機後遞到她嘴邊。井研乖乖含住,幾秒後“滴”地一聲,他抽出來一看:38.9℃。
“去醫院。”他語氣直接,沒有商量餘地。
“不用,吃點藥就行。”井研搖頭,眼皮重得抬不起來。
“藥在哪?”
“好像……在我床頭櫃裏。”
程硯秋快步走進她房間,開啟抽屜翻找,裏麵隻有維生素、止痛藥和幾包感冒衝劑,唯獨沒有退燒藥。他折回客廳,拿起玄關櫃上的車鑰匙。
“沒有藥,我去買。”
“不用麻煩,我喝熱水——”
“井研。”他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
井研勉強睜開眼,撞進他緊繃的眼神裏。他沒怒,卻比平時嚴肅太多,眉骨繃著,下頜線收緊,是她從未見過的緊張模樣。她撐著沙發想坐起來,腳下一軟,整個人往前傾。程硯秋幾乎是瞬間跨過來,穩穩扶住她的胳膊,掌心用力,怕她摔,又怕捏疼她。
“我真沒事。”她小聲說。
程硯秋沒鬆手,半扶半架著她往門外走,手臂始終護在她身後,一步一步穩得很。
急診室燈光慘白,人不算多。護士複測體溫,39.2℃,醫生簡單問診,開了血常規單子,讓先抽血。井研坐在候診椅上,頭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臉色發白,嘴唇幹得起皮,連睜眼都費力。
程硯秋跑前跑後繳費、取單,回來時手裏多了一瓶溫水,擰開瓶蓋遞到她手邊:“喝點。”
井研小口抿了一下,喉嚨刺痛,難以下嚥,又輕輕推回去。
抽血時,護士拍了好幾次她的手背,血管細又涼,找了半天才找準位置。針頭紮進去的瞬間,井研眉峰輕輕皺了一下,沒出聲,指尖卻不自覺蜷縮。程硯秋站在旁邊,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攥緊,指節泛白。
等待結果的半小時裏,井研撐不住,頭一歪,輕輕靠在他肩上。程硯秋瞬間僵住,隨即放鬆脊背,保持一動不動的姿勢,讓她睡得安穩。走廊裏人聲、腳步聲、推車滾輪聲混雜,他一概沒聽進去,目光隻落在她蒼白的側臉。
化驗單出來,醫生掃了一眼:“病毒性感冒,燒得太高,先掛水退燒,不然容易驚厥。”
輸液室椅子寬大,井研半躺上去,護士在手背上紮針、貼膠帶,吊瓶高高掛起,藥水一滴一滴緩慢下落。程硯秋把自己的大衣脫下來,輕輕蓋在她身上,又把空調風口往上撥,避免直吹。
“冷不冷?”他蹲在她麵前問。
“還好。”井研聲音微弱。
“餓不餓?我去買粥。”
“不想吃。”
程硯秋沒離開,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目光牢牢盯著吊瓶,又時不時看向她的臉,生怕她有一點不適。
沒過多久,井研開始控製不住地發抖,不是冷,是渾身發顫,牙齒輕輕打顫,肩膀縮成一團,臉色更差。程硯秋立刻起身,眉頭擰成一團,聲音不自覺提高:“護士。”
輸液室裏瞬間安靜一瞬,護士快步跑過來:“怎麽了?”
“她一直在抖。”他語氣緊繃。
護士看了眼滴速,隨手調慢:“正常反應,退燒藥起效快,體溫驟降會畏寒發抖,蓋厚一點就好。”
護士走後,程硯秋把兩件外套都攏緊,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還在細微顫抖,他用兩隻手掌緊緊裹住,一點點捂熱。
“程硯秋……”井研睜開眼,聲音發顫。
“我在。”
“我沒事……”
“我知道。”
井研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忽然輕聲說:“你手在抖。”
程硯秋頓了頓,否認:“沒有。”
“有,我感覺到了。”
他沒再辯解,隻是握得更穩一些。
吊瓶快空時,他按了呼叫鈴。護士拔針,程硯秋接過棉簽,穩穩按在她的針口上,力度適中,一動不動,直到止血才鬆開。
從醫院出來,已經接近夜裏十一點。城市安靜,路燈拉長兩人的影子。井研腳步虛浮,走得很慢,程硯秋始終半步不離,手虛護在她身後,不碰她,卻隨時能扶住。
上車後,他把暖風開到最適宜的溫度,沉默開出一段路,才淡淡開口,語氣帶著不容置疑:“以後加班,不許超過八點。”
井研側頭看他,嘴角輕輕一挑:“你管我?”
“管。”他答得幹脆。
井研沒反駁,反而輕聲問:“你剛纔在急診室,是不是凶護士了?”
程硯秋握方向盤的手微頓:“沒有。”
“我聽見了,你說‘她在發抖’,聲音很大。”
“我隻是著急。”他沉默幾秒,低聲補了一句,“我不應該。”
井研輕輕笑了一聲,氣息微弱:“原來你也有失控的時候。”
程硯秋沒說話,耳尖卻微微泛紅。
回到公寓,程硯秋扶她進門,換好拖鞋,井研直接走進臥室,癱在床上,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他跟著進來,拉開被子蓋好,又去廚房倒了溫水,把醫生開的藥分好,放在床頭櫃上。
“藥放這裏,明天早上記得吃。”
“嗯。”
他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縮在被子裏,隻露一張小臉,蒼白、脆弱,和平時那個倔強硬撐的井研判若兩人。
“井研。”他輕聲叫她。
“嗯。”
“以後別這樣了。”
“哪樣?”她睜眼看天花板。
“一個人扛。”
井研沉默幾秒,忽然轉過頭,目光直直看向他,聲音輕卻清晰:“你不是說,會給我遞杆子嗎?”
程硯秋一怔。
“杆子呢?”她看著他,眼底帶著一點病中的軟意,還有幾分淺淺的笑意。
程硯秋喉結微動,伸手把床頭櫃上的溫水杯往她手邊推了推,聲音低沉而認真:“這個,就是杆子。”
井研一下子笑了。不是強撐,是真的放鬆下來的笑,眼睛彎起,嘴角淺淺上揚,在蒼白的臉上格外柔和。
“謝謝。”
“睡吧。”他替她掖了掖被角。
程硯秋關掉主燈,輕輕帶上門,留了一道窄縫。他沒有回主臥,獨自坐在客廳沙發上,不開燈,不看電視,就安靜地靠著。
指尖還殘留著她冰涼的觸感,心髒那一塊,依舊繃得發緊。他長長撥出一口氣,才發現自己剛纔在醫院,全程都在克製,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茶幾上的滿天星在黑暗裏安靜綻放,細碎的白花影影綽綽。他望著次臥門縫裏漏出的那一點微光,一動不動,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風徹底停了,城市沉入深夜。
屋子裏不再是空寂的冷,多了一個人的呼吸,多了一份放不下的牽掛。
牆上的日曆,又近了一步。
距離除夕,還有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