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清晨,溫嶼市的薄霧還沒散,海風裹著濕冷,拂過老城區的灰瓦屋脊,樓下香樟樹葉被風吹得輕晃,帶著幾分清冷的靜謐。
井研剛走出單元樓,就瞥見了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
程硯秋靠在車門邊,身姿挺拔如鬆,一身深灰色長款大衣,料子垂順利落,襯得肩線沉穩有型。晨風吹亂他額前幾縷碎發,卻絲毫不影響周身的從容,他手裏攥著一杯咖啡,杯壁凝著細水珠,看見井研,抬眸迎上她的目光,徑直將咖啡遞了過去。
井研走近接過,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暖意順著指尖漫開。低頭喝一口,是拿鐵,奶泡綿密,溫度剛剛好,不燙不涼,正是她偏愛的口感。她抬眸看向他,輕聲問:“買的?”
“嗯。”程硯秋低聲應著,目光落在她臉上,細細打量她的氣色,見她比前幾日精神,眼底的清冷淡了些許。
井研指尖摩挲著光滑杯壁,心裏的疑惑藏不住,再次開口:“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喝拿鐵?”
她從未跟他提過口味偏好,從前相處多是沉默,他絕不可能是偶然知曉。
程硯秋垂眸掃過她握杯的手指,喉結微滾,淡淡道:“猜的。”
井研抿唇,沒信。他從不是靠僥幸做事的人,這份精準,分明是早有留意。可她終究沒追問,有些事戳破了,反倒打破此刻微妙的平衡,而她心底,也並不想戳破。
兩人上車,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的濕冷,車廂裏暖意融融。電台放著早間新聞,主播平緩的聲音成了背景音,井研捧著咖啡,手指無意識轉著杯子,思緒飄回昨晚。
昨晚她加班疲憊,靠在他肩上沉沉睡去,醒來時已躺在自家臥室床上,被子掖得嚴實,清晨桌上擺著他做的早餐:微焦的吐司,一顆煮老的雞蛋,蛋黃邊緣泛著淺青,賣相普通,卻暖得她心口發澀。長這麽大,極少有人這樣細致待她,這份溫柔,讓她手足無措,又忍不住沉溺。
“今天還加班嗎?”程硯秋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突然開口。
井研回過神,輕聲道:“不知道,方案交了,應該不用。”這段時間為舊城改造專案,她天天熬夜,總算暫告一段落,隻想好好歇一歇。
“晚上我來接你。”他語氣平淡,不是商量,是告知。
井研下意識拒絕:“不用——”
話沒說完,就被他打斷,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六點。”
她側頭看他,男人側臉線條硬朗,下頜緊繃,她張了張嘴,最終把拒絕咽回去,輕輕“嗯”了一聲。對他,她似乎從來狠不下心。
車停在設計院樓下,井研解開安全帶,推門前頓住,轉頭看向他:“程硯秋。”
“嗯?”
“謝謝你的咖啡。”說完,她推門下車,快步走進大樓,像在逃避什麽。
程硯秋坐在車裏,降下車窗,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旋轉門,才收回視線。他拿出手機,給方旭發訊息:“舊城改造專案,審批走到哪一步了?”
方旭秒回:“規劃局已過審,現在財政口走流程,最快下週。”
他隻回一個字:“催。”
“明白。”
井研剛坐工位,組長李濤就快步過來,拍了拍她桌麵,壓低聲音:“井研,準備下,下午兩點舊城專案甲方開碰頭會,你做匯報。”
“甲方?”井研愣住,握著滑鼠的手一頓,“之前不是政府專案嗎?怎麽有甲方?”
“剛接通知,專案被程氏資本旗下基金收購了,轉商業開發。”李濤語氣鄭重,“程氏是大財團,你把方案捋順,別出錯,甲方代表下午就到。”
程氏資本。
四個字砸在心頭,井研瞬間想起程硯秋之前的話,他說投資了她的專案,她原以為是客套,沒想到是真的。
他早已悄無聲息,介入了她的工作,她的生活。
“井研?”李濤喚她。
“哦,好,我準備。”她壓下心底的波瀾,盯著電腦上的舊城設計圖,柳巷片區的街巷肌理,是她熬了無數日夜打磨的成果,而如今,投資方竟是程硯秋。
一上午,井研反複梳理方案,可思緒總忍不住飄向他,那個問題反複盤旋:他收購專案,是因為專案本身,還是因為她?
下午兩點,會議室坐滿了人,氣氛鄭重。井研坐在匯報席,黑色高領毛衣襯得膚色白皙,頭發紮成低馬尾,露出清雋五官,素麵朝天,卻透著專業沉穩。
門被推開,程硯秋走進來。
他換了深灰色西裝,白襯衫領口鬆兩顆扣,沒係領帶,少了淩厲多了隨性。身後跟著方旭與商務助理,氣場沉穩,眾人立刻起身,李濤笑著迎上去,他微微頷首,目光卻越過人群,徑直落在井研身上。
四目相對,空氣瞬間凝滯。井研沒起身,靜靜看著他,他眼底深沉,藏著她讀不懂的執念,兩秒後,他移開目光,在主位坐下。
“開始吧。”他聲音低沉,直奔主題。
井研深吸一口氣,起身走到投影幕前,聲音平穩清晰:“舊城改造專案位於溫嶼柳巷片區,規劃用地四點六萬平米,總建麵十二萬平米,定位保留老城風貌,植入現代商業與居住功能,實現新舊共生……”
她講得條理分明,每一處設計理念、每一組資料都爛熟於心,褪去平日的小心翼翼,在自己擅長的領域裏,散發著別樣的光。程硯秋坐在主位,看似看方案,目光卻始終落在她身上,沉沉的,帶著溫熱的重量,不張揚,卻讓她心跳失控。
匯報結束,會議室靜了幾秒,方旭帶頭鼓掌,程硯秋沒動,隻看著她,緩緩說:“方案不錯。”
四個字,分量十足。井研回座,指尖收緊,心跳依舊急促。
散會後,井研在走廊碰到方旭,方旭笑著喊:“嫂子。”
“別這麽叫。”她無奈。
“程總讓我問你,晚上想吃什麽,都聽你的。”
井研頓了頓,輕聲道:“火鍋。”
“好嘞。”
下班,程硯秋的車早已等在樓下,車子沒去火鍋店,而是徑直開往她的公寓。
推開門,濃鬱的火鍋香味撲麵而來,嗆得人鼻尖微癢。程硯秋站在廚房,穿黑色衛衣,袖子推到小臂,正笨拙地往鍋裏下菜,紅湯翻滾,辣味嗆得他輕咳兩聲,神色帶著幾分少見的無措。
井研站在門口,忍不住笑:“你會煮火鍋了?”
“方旭買的底料,說加水煮開就行。”他語氣認真。
“然後呢?”
“放菜,煮熟吃。”
井研笑著走過去,接過他手裏的筷子:“我來吧,你擺碗筷。”
餐桌前,火鍋咕嘟冒泡,熱氣模糊了彼此的臉。井研燙了毛肚,放進他碗裏:“七上八下才脆。”
程硯秋吃下,點頭:“好吃。”
“你每次都這麽說。”
“是真的。”他看著她,眼神真誠。
熱氣熏得井研臉頰泛紅,額前碎發貼在麵板上,程硯秋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比湯底還燙。
井研忍不住問:“你今天開會,為什麽一直看我?”
他夾菜的手一頓:“看方案。”
“你在看我。”她語氣肯定。
沉默蔓延,隻有火鍋沸騰聲。程硯秋放下筷子,喝口水,看著她,緩緩道:“你講方案時很自信,和平時不一樣。”
“我平時什麽樣?”
“平時很小心,怕說錯話、做錯事,把自己藏起來。”他語氣柔和,“但今天,你很亮。”
很亮。
這兩個字,戳中井研心底最軟的地方。從小到大,母親隻會挑剔,父親永遠沉默,妹妹處處針對,從沒人說她發光,隻有他,看到了她藏起來的模樣。
她眼眶微熱,低頭掩飾:“你這是誇我?”
“嗯。”
“方式真特別。”
程硯秋沒說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吃完飯,程硯秋主動洗碗,井研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反複回味那句“你很亮”。他收拾完走過來,沒坐遠端,直接坐在她身旁,兩人距離隻剩一拳,近得能聞到他身上的雪鬆香氣。
“舊城專案,是你投資的?”她輕聲問。
“嗯。”
“為什麽?”
他轉頭看她,燈光下,眼神無比認真:“你都值得。”
專案值得,她更值得。
井研心跳驟停,腦海一片空白,慌亂起身:“我去睡了。”
走兩步又回頭,聲音輕軟:“程硯秋,晚安。”
“晚安。”
她關上次臥門,靠在門板上,心跳快得離譜。
客廳裏,程硯秋看著緊閉的房門,久久未動。他拿出手機,點開那張悄悄拍的綠蘿照片,看了許久,鎖屏放下。
窗外海風輕拂,舊城的夜,溫柔又綿長。
距離除夕,還有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