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嶼市的冬夜,風是濕的。
海風從江麵漫上來,裹著水汽,鑽過老舊小區沒關嚴的窗縫,在空氣裏凝成一層薄涼。
程硯秋把車停在一品軒斜對麵的路邊,熄了火。
車內瞬間安靜下來,隻有空調出風口微弱的氣流聲。儀表盤冷光跳著,數字清晰:18:47。
距離井研的相親開始,還有十三分鍾。
他沒動,也沒下車。
指尖落在方向盤上,指骨幹淨,指節微凸,一下一下,輕而緩地敲著黑色真皮。節奏不亂,力道均勻,像在計算一道早已確定答案的題。
副駕座位上平放著一個黑色資料夾,邊緣挺括,沒有一絲摺痕。
裏麵是一個叫王浩的男人全部資料。
三十二歲,銀行中層,母親早年喪偶,控製欲強,鄰裏評價裏寫著“強勢、好麵子、插手兒子一切”。征信報告上有一條小額逾期,名下無房,與父母同住老破小。
每一行字,程硯秋都看過不下十遍。
耳機裏還留著方旭剛才的聲音,壓得很低:
“程總,真要這麽安排?讓她去相親,您再出麵?”
程硯秋當時隻嗯了一聲,沒多餘解釋。
十五年都等了,不差這一場戲。
手機在杯架裏震了一下,不是鈴聲,是短促的震動。
他拿起來,螢幕上是方旭發來的一行字:
【她到了。王浩和他母親也入座了。您訂的位置在隔壁桌,屏風隔住。】
程硯秋拇指按滅螢幕,推開車門。
冷風一瞬間撲在臉上,帶著海的鹹濕。他隻穿了一件黑色襯衫,沒披外套,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麵板,腕骨清晰。
走進一品軒,門簾在身後落下,隔絕外麵的濕冷。
服務員一眼認出他,腳步放輕,弓身引他往內側走,沒敢多話。
他在屏風後坐下。
人造山水的紋路隔著半透明的紗,模糊了鄰桌的人影,卻擋不住聲音。
第一聲落進耳朵裏,是井研的。
輕,穩,帶著刻意維持的禮貌:
“阿姨,生孩子的事,我和王先生還沒聊過。”
程硯秋指尖輕輕一頓。
和十五年前不一樣。
那時候她才九歲,聲音軟,脆,跑起來帶著風,追一隻橘色小貓,整條巷子都飄著她的笑。
現在沉了,平了,像被生活磨掉了棱角,每一個字都裹著一層隱忍的疲憊。
他不用看,也知道她此刻的樣子。
坐得規矩,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不敢亂動,不敢反駁,連呼吸都放輕。
對麵王母的聲音立刻紮過來,尖利,不留餘地:
“聊什麽聊?這還用聊?我兒子工作穩定,你一個設計師天天加班,以後誰顧家?我跟你直說,我們王家娶媳婦,三年必須生兩個,最好一男一女。你今年二十五了,再不抓緊,以後不好生。”
井研沒立刻接話。
沉默很短,隻有一瞬。
程硯秋卻聽得清清楚楚——那是她被堵得說不出話的沉默。
王浩跟著開口,語氣理所當然:
“我媽說得對。你工資多少?房貸自己還?婚後換個穩定工作吧,考個公務員,顧家為主。”
又是一陣靜。
程硯秋端起桌上剛上的白毫銀針,杯壁微涼。
手指慢慢收緊,瓷杯在掌心壓出一道淺印。
他放下杯子,聲音很輕,沒有波瀾。
站起身。
繞過屏風那一刻,他第一眼看見的,是她的手。
井研坐在椅子上,深藍色大衣裹著單薄的身形,頭發低低紮在腦後,碎發貼在頸側。素顏,臉色偏白,眼下一圈淡青,是長期熬夜加班的痕跡。她麵前那盤紅燒肉一動未動,筷子平放在白瓷碟邊,手指輕輕捏著筷尖,指節泛白。
她在忍。
王母還在繼續,語氣越發不客氣:
“姑娘,我說話直你別介意,我們家條件不差,你能跟我兒子相親,是你的福氣——”
“這位女士。”
程硯秋開口。
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冷石落進沸水裏,整間餐廳忽然靜了一瞬。
王浩猛地抬頭:“你誰啊?”
程硯秋沒看他,視線自始至終落在井研身上,淡而穩:
“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三條,婚姻家庭受國家保護,實行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平等的婚姻製度。沒有任何一條法律,規定女性必須生育二胎。”
王母臉色一下子漲紅,拍著桌子站起來:
“你什麽人?我們家相親關你什麽事?多管閑事!”
程硯秋這才移開目光,看向她,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
“私事不關我。但法律,關每一個人。”
王浩撐著桌麵起身,氣勢洶洶:“你是不是故意找事?”
程硯秋沒理會他的威脅,從口袋裏抽出一張名片,指尖一鬆,輕輕放在桌上。
名片簡潔,隻有一行字:
程氏資本 · 程硯秋
王浩目光掃過,臉色瞬間僵住。
溫嶼市不大,沒人不知道這五個字代表什麽。
程硯秋重新看向井研,聲音忽然放低,像怕驚擾什麽:
“你好,我叫程硯秋。介意換個地方,聊幾句嗎?”
井研愣在那裏。
她聽過這個名字。
財經版常客,程氏資本繼承人,年紀輕輕,手段冷,行事穩,外界評價統一四個字:深不可測。
可她確定,自己從未見過他。
理智告訴她應該拒絕。
陌生男人,突然出現,突兀解圍,緊接著邀約,怎麽看都像一場精心設計的圈套。
但她移不開目光。
他看她的眼神太奇怪了。
沒有輕佻,沒有得意,沒有“我救了你你該感激”的居高臨下。
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失而複得的東西,克製、小心、沉得發暗,像藏了十幾年的話,一句都不敢說出口。
井研站起身,聲音很輕:
“好。”
王母在後麵立刻喊:“哎!你走了誰買單?這桌菜——”
程硯秋頭也沒回,隻淡淡一句:
“記我賬上。”
一品軒隔壁就是茶室。
他訂了最裏麵的包間,靠窗,安靜,隔音好,外麵的人聲一絲都透不進來。
井研坐下時,才注意到桌上的茶。
白毫銀針。
她微微一怔。
這是她最喜歡的茶,淡,清,不苦不澀,喝了很多年。
她沒告訴過同事,沒告訴過朋友,連相親物件都不知道。
程硯秋正在煮水,動作熟練,不急不躁。
水沸,落杯,洗茶,第一遍茶湯盡數倒掉。第二遍注熱水,茶葉在杯中慢慢沉下去,葉片一點點舒展,像被慢慢喚醒的心事。
“程先生。”井研先開口,語氣保持距離,“我們以前,認識嗎?”
程硯秋執壺的手微頓了半秒,很快恢複自然。
他把茶斟進小杯,推到她麵前,聲音平淡:
“不認識。”
“那你為什麽幫我?”
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臉上,很輕:
“因為你值得。”
井研眉梢微蹙。
她最討厭這種話,模糊、曖昧、像套路,像所有不懷好意的接近。
“程先生,我很感謝你剛才解圍,但如果你是想——”
“我想娶你。”
四個字,輕,卻清晰。
茶室瞬間靜得隻剩下窗外的風聲。
井研盯著他,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你有病?”
程硯秋嘴角極淺地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一種極克製的無奈:
“可能是。但我很認真。井研,我希望你考慮,嫁給我。”
“我們剛認識。”
“我關注你很久了。”
警惕一下子升到頂點。
井研拿起包,起身:
“謝謝今天的茶,我先走了。”
程硯秋沒攔,沒起身,隻坐在原位,聲音平穩:
“你不用現在回答。這是我的名片。你可以去查我,查程氏,查所有你想知道的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等到除夕。”
井研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了一瞬。
她沒回頭,聲音很輕,卻問出了那句壓在心底的話:
“為什麽是我?”
背後安靜了兩秒。
然後,程硯秋的聲音很低,低得像說給自己聽:
“因為你值得被選。”
不是“我喜歡你”,不是“我對你一見鍾情”,不是“你條件合適”。
是——你值得被選。
井研攥緊那張名片,指尖發白。
她沒再回頭,推門走了出去。
包間裏隻剩下程硯秋一個人。
他端起那杯沒動過的茶,慢慢喝完。
茶湯微涼,入喉清淡,像十五年前那個冬天的風。
手機震了一下,方旭發來訊息:
【程總,她安全到家了。您覺得,她會聯係您嗎?】
程硯秋沒回。
他從大衣內側口袋裏,慢慢摸出一樣東西。
一個編織手環。
紅、黃兩色線,歪歪扭扭,針腳粗糙,多處線頭起毛,邊緣已經褪色,看得出來被人珍藏了很多年。
十五年前,溫嶼市老城區,那條窄窄的巷子。
石階冰冷,他一個人坐著,不愛說話,不愛笑,渾身是刺。
一個小小的身影撞過來,沒哭,沒鬧,反而仰著一張小臉,眼睛亮得像星星:
“哥哥,你為什麽不開心?”
他沒理。
小女孩卻不怕生,蹲在他身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跑去巷口買了一串糖葫蘆,塞到他手裏,糖衣脆甜。
拉著他一起追那隻橘貓,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又掏出幾根彩色繩子,笨手笨腳地編手環,編了拆,拆了編,折騰了一個多小時,終於編出一條歪歪扭扭的樣子,興衝衝套在他手腕上。
“這個送給你。”
她笑得眼睛彎起來,“你笑起來很好看,要多笑一點。”
那是程硯秋人生裏,最後一次真心笑過。
三天後,他被程家的人接走。
從此關進金碧輝煌的牢籠,再也沒回過那條巷子,再也沒見過那個小女孩。
但他記住了她的名字。
井研。
十五年來,他一步一步往上走,一步一步布控,把所有能觸及她的路,全部鋪好。
家庭、工作、相親、人脈、甚至她即將遇到的每一個坑,他都提前算清。
他不是突然出現。
他是終於趕來。
程硯秋指尖輕輕撫過手環上粗糙的紋路,眼底暗潮翻湧,表麵卻依舊平靜。
他低聲開口,聲音很輕,隻有自己聽見:
“井研,我來了。”
窗外,溫嶼市燈火成片,江麵倒映著城市的光,一片流動的亮。
距離除夕,還有二十三天。
井研回到出租屋時,已經晚上九點多。
屋子不大,一室一廳,收拾得幹淨整齊,書架上堆滿設計稿,桌上攤著未完成的圖紙。
她開燈,換鞋,把包放在桌上,指尖還捏著那張名片。
程硯秋。
她開啟電腦,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一瞬,輸入這三個字。
頁麵瞬間刷屏。
程氏資本繼承人,華爾街歸國,手握數十億資本,行事低調狠絕,媒體稱呼——冷血帝王。
照片裏的男人穿深色西裝,站在發布會台上,麵無表情,眼神冷冽,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距離感。
井研盯著螢幕,眉頭輕輕皺起。
她總覺得,在哪裏見過這雙眼睛。
不是在財經新聞裏,不是在朋友口中,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記憶已經模糊,隻剩下一點微弱的、暖的碎片。
可她想不起來了。
一點都想不起來。
她關掉頁麵,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腦海裏反複回蕩茶室裏那句極輕的話:
因為你值得被選。
窗外的風還在吹,濕冷,安靜。
而城市另一端,某扇燈火通明的落地窗後,有個人,已經為她,佈局了整整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