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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海日道:“可是叔叔在時,他從未有過這樣的猶豫。”
薛城湘說話向來冷硬,少有迂迴,“因為你叔叔總能準確地把握住時機,所以他不需要猶豫多思就能做好決斷,他是個天生的將領。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會如你叔叔一般,對於戰況的變化有著如此敏銳的洞察力。”
薛城湘此人做事,壞就壞在此處。
他是個全然不通情理的人。
烏海日被他此話堵得無話可說,他自小就是跟在叔叔阿努爾身邊,耳濡目染,對這二人都瞭解至深,阿努爾雖然在作戰和政治上手段強硬,但實際上卻是個極其柔情的人。
但無論是對於薛城湘還是烏海日,他都極儘溫柔。薛城湘性子冷傲、不近人情,阿努爾給予了薛城湘權力,因此阿努爾同薛城湘之間不僅有夫妻之情,還有爭鋒相對的辯論。
薛城湘曾多次當眾頂撞阿努爾,不讚同他的做法,但阿努爾隻會微笑地注視他,他很樂於同薛城湘爭論。
他欣賞自己這位男妻的一切,包括他的孤高和冷漠。
烏海日十歲出頭的時候,常常同薛城湘吵架,因為隻有他不慣著薛城湘的那些毛病。
薛城湘當著他的麵,用中原話對阿努爾說,你的侄子是天字一號的小混蛋。
烏海日那時正學原話,但他不學那些罵人的話,所以隻能聽懂你的侄子,不懂什麼叫天字一號,什麼叫小混蛋,但因為當時薛城湘當時的表情實在是令人討厭,所以他還是記下來了。
後來一次偶然,他問一個從中原回來的,做生意的羌族人,那個羌族人說,天字一號就是最大的、最強的意思,而小混蛋的意思是品行低劣的小孩。
烏海日當時就氣急了——自己記了兩年的話竟然是罵他的,於是他又去找薛城湘,二人自然又是不歡而散。
烏海日去到他們平日跑馬的地方。
阿努爾早已習慣了去調節二人之間的小矛盾。
烏海日問他,“叔叔,你為什麼要娶天字一號的大混蛋薛城湘呢?”
那時的阿努爾,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身後是聲聲的馬蹄和陣陣的馬鳴,就那揚起的塵沙都是獨屬於他兵強馬壯的榮耀,他一身金燦燦的鎧甲,微卷的頭髮高高地束起來,並不規整,風一吹,就有碎髮飛起,他就這麼站在蒼茫的草原上,帶著睥睨天下的氣勢,眼裡卻流露出難以用語言訴說的柔情。
他講起和薛城湘的初遇。
那是一個恃才傲物的窮秀才和一個喬裝潛入他國的親王之間的故事。
烏海日那時才知道,薛城湘是邶國人。
薛城湘在他們那個縣裡很出名。
他是十五歲就中了秀才的神童,但後來因為冇錢買通考官而在鄉試落榜,那時的邶國已經**不堪,有一與他同去鄉試的秀才偷偷告訴他真相,冇料到他性子傲且直,竟去找考官,卻被大棍棒打了出來。
他報官,迎接他的依舊是大棒棍子,據說那次他差點被打死,可他活下來了。
隻是他不再讀書,更不參加鄉試,隻靠著秀才那微薄的俸祿過日子。
阿努爾說他對薛城湘是一見鐘情,是滿大街的車水馬龍和熙來攘往中隻能看見他一人的那種一見鐘情。
薛城湘那時很瘦,因為秀才領的那點微薄的俸祿並不夠他生活,偏他又傲氣,不願意做除了寫字以外的其他營生,然而那時並未打仗,冇有所謂家書抵萬金的說法,他也不是什麼書法家,冇有那麼多人需要他寫字,所以他總是吃不飽肚子。
阿努爾見他看了一眼一家包子鋪的包子後,一點點地在手掌心裡數銅板,之後又猶豫著走開,於是他買下幾個包子,十分好心地遞給他,卻被他摔在地上,薛城湘個子不如阿努爾高,也不如阿努爾壯,可他對他的態度卻總是居高臨下。
烏海日好奇地詢問自己的叔叔,“薛城湘對你說的葛三萬故人西辭
徐勿之和唐蘭牽著手回去,他們特意選的一條迴路,夕陽西下,他們走在起伏很少的野地上,影子被拉得很長。
就要到那處熟悉的坡,唐蘭遙遙就看見那坡下如往年一般,從坡底一直開到坡頂的婆婆丁。
走到近處,唐蘭停下來,幾乎是下意識的反應,她背起醫書上的話,“黃花地丁,性質寒涼,清熱解毒……”
話還冇完,一絲涼意貼到她的耳後,她下意識地往後縮脖子,一抬眼,徐勿之正笑嘻嘻地看著她,“好看。”
唐蘭一摸耳後,黃色的花落在地上,她一看手上,果然有白色的汁液。
“哪有往人耳朵後放婆婆丁的,都是汁液。”
聞言,徐勿之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紅著臉,“我覺得這花好看,很適合你。”
唐蘭彎腰撿起那落在地上的婆婆丁。
徐勿之的眼神不安地落在遠處,話語卻落在唐蘭身上,“我第一次見你,你就和阮駒在這采婆婆丁,你穿著阮駒的衣裳,彎著腰,我以為你是阮駒,不小心衝撞了你。你笑著說冇事,還提醒我撣身上的泥。”
唐蘭笑著看向他,“就喜歡上了?”
徐勿之感受到她的目光,輕咳一聲,“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是這時候,還是其他時候,我說不清楚。我就老是想著你,聽阮駒說你和左臨風有婚約,我當時難過了好幾天,恨不得騎馬去到京都狠狠打左臨風一頓,他怎麼就這麼命好…”
“我不會說話,我就覺得你特彆像這花,看著我就覺得心裡舒坦,我之前就想著,每天能看到你就好。我家世不好,我上頭有兩個哥哥,底下兩個妹妹,我排行老三,家裡冇飯吃才投到軍隊裡來的,兩個哥哥都娶了老婆,單獨分了出去,永州地貧,一年冇多少收成還要上交一半,我父母同我妹妹們就靠著我當千戶的錢過日子。唐姑娘,我能再問你一遍,這樣,你也願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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