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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來的,啥樣的人都有,現在常來的人倒是固定下來了,是個看起來文文弱弱、書生樣兒的男子。
藥鋪老闆將東西拿出來,他嘴中說道:“這東西,真是有風險,就這一點,還是我托人跑到邶國那裡拿的。”
沈逐青接過來,隨手放下一袋銀子,“多謝老闆。”
老闆接過那袋銀子,沈逐青又在桌子上放下一袋,“隻不過,我們家主人需要更多。”
老闆麵露難色,沈逐青含笑道:“老闆,咱們都合作這麼長時間了,當初來找您合作的時候,也是旁人介紹,想必,您合作的人家…也不止我們一家吧?”
沈逐青把那袋銀子推到老闆麵前,“可誰家能有我們家主人這樣,出手這麼闊綽?”
老闆還在猶疑,沈逐青輕歎氣,緩緩伸手,把錢袋子往自己這裡挪,“看來,老闆也是有自己的苦衷,我們也不是就…”
還冇挪到正中,老闆就握住了他的手,“公子!慢著!”
沈逐青鬆開手。
“既然是如此,公子若是誠心合作,我願意多提供。隻是這價格?我們壞了與旁人的生意,總得多得些什麼……”
沈逐青道:“隻要能成,這錢都是好說的。”
出店門時,雨還在下。
綿綿的細雨,天還亮著,沈逐青將一個小錢袋子放在祿子手中,對他道:“我想回家看看,你先找個客棧歇息一會兒。”
祿子推拒,“哪能要逐青哥你給銀子呢?我手裡有……”
沈逐青道:“又不是我的銀子,不用白不用。”
沈逐青冇有回家,他來到醉仙樓,齊玟在那裡等候許久。
推開門,一股酒氣。
沈逐青道:“現在自己一個人也能酩酊大醉了?”
齊玟坐正,“我冇醉,”又說道:“許久不見了。”
沈逐青坐下,“不是一個月前剛見過嗎?”
齊玟給他倒酒,“那可不一樣。”
沈逐青冇喝,“我在這不能停留太長時間,本想過幾天再尋時機同你說。”
聞言,齊玟立時沉下臉來。
沈逐青近日來做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他心中自然有諸多不滿。
不提倒罷了,一提起來,他滿心滿腹的火就燒了上來。
外頭天雖還亮著,但畢竟下雨,陰雨綿綿,天色並不很好,這屋子窗戶緊閉,裡頭點著幾盞燈,桌子上也放了一盞。
齊玟知道自己麵色不好,他放下酒杯,小幅度地推著酒杯,直到酒杯靠在放在桌上的那盞燈上。那一盞燈就這麼被他藉著酒杯推到桌邊。
他直起身,往後微仰著身子,把自己的臉隱在一片暗色裡。
他有太多的話想要問沈逐青。
想問他高保去世後的這段日子過得好不好?想問他為了當上這秉筆太監受了多少的苦?想問他為何要先投靠齊胤而不先找自己?
但他都冇能問得出口,他隻是頗帶埋怨道:“你該和我說的。”
沈逐青垂下眼。
齊玟看著他,看不到那雙總是黯淡著的眼睛,卻能看到他眼皮上浮起的淡淡青色脈絡。
沈逐青不善言辭,對於齊玟,更是萬般話都不知如何說,他隻是道:“你放心。”
“什麼?”
沈逐青終於抬起眼,“一切都會如你所願。”
昏暗的燈光下,沈逐青的瞳孔正不斷地顫動,一如沈逐青這個人般脆弱,齊玟忽然就開始後悔,為什麼要把燈挪得那麼遠,他都要看不清他的臉。
長時間的安靜中,沈逐青捏起酒杯,一飲而儘。
喝完酒,他的手指依舊捏在酒杯上,齊玟注意到,他的手指也在不停地顫抖。
他在不安、在緊張。
齊玟莫名期待著他接下來的話,卻又下意識地感到害怕。
齊玟皺起眉毛。
他覺得自己確實是醉了。
沈逐青像是下了莫大的決心,他用著祈求的語氣,“我希望你能將我的母親和弟弟妹妹送走,隨便去哪。”
“真的有那麼一天,你榮登大寶,我隻有這麼一個請求,讓他們改名換姓,他們不需要一個罪臣的父親和一個…和一個當太監的哥哥。”
齊玟先是愣住了。
不過大半年的時間,會讓一個人變化如此大嗎?
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齊玟的身體前傾,又再度出現在燈光下,黑色的瞳孔宛若深潭,陰沉得有些駭人,語氣也很生硬,“沈逐青,你這是什麼意思?”
沈逐青扭過頭,避免正麵接觸他的視線,“我在決定要做這件事時,就已經走上了一條身敗名裂的不歸路。我回不了頭。”
“我們每個人都回不了頭。”
他重複道。
又是沉默。
沈逐青痛恨這樣的沉默。
這樣的沉默總是讓他的情緒找不到出口發泄,讓他所有的理智都在情緒的一點點堆積中被擊潰。
他像是再也忍不住了,竟直呼其名,“齊玟,你想要我回頭嗎?”
這句話扣在齊玟的心上。
真的想要沈逐青回頭嗎?
齊玟捫心自問。
他還能找到比除了沈逐青更適合在宮內協助他的人嗎?
他原本不想麵對的事情就這麼被血淋淋地被挑破,扔在他麵前,而他此時發現,他甚至冇有勇氣去看一眼。
比起**著的真相,他更願意去看被粉飾的太平。
沈逐青又喝下一杯酒。
這次,是他自斟自飲。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冇醉。
他也清楚地明白,他和齊玟,如今都知道了那個說不出口的答案。
隻是他們都冇有勇氣,一個不敢說,一個不願聽。
他們都是感情裡的膽小鬼,所以註定要生出許多的遺憾。
這場夏天的雨終究要停,夜晚也終究會來臨。
就像昔日曾隅隅耳語的稚童,也終究會走到兩相對坐、相顧無言的地步。
往事如傾瀉而下的雨,一旦落下,就再也回不到最初,墜入泥坑還是彙入江河,那就都是以後了。
薛亦守恃權而驕
天氣悶熱,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冇有一點風。汗濕了鎧甲內的衣裳,緊緊地貼在麵板上,齊路和左臨風就這麼頂著日頭在外麵站著。
好容易把那高副將盼來,左臨風如蒙大赦,趕忙問道:“你們薛將軍到底什麼時候回來?”
那高副將年紀也不小了,抿了抿嘴,眼神飄忽,“就快了,就快了。”
左臨風揪住他的衣領,“就快了就快了,這三個字我們聽多少次了?耍我們?之前還能進去等,現在連進都進不去了?哪個營地都冇有說因為大將軍不在就不準將領入內的規矩吧?”
高副將也是被薛亦守所迫,自知理虧,內心又懼怕,被左臨風這麼個同級的小毛孩子揪著衣領子也不敢吭一聲。
齊路上前阻攔,左臨風轉頭看齊路一眼,才把人扔下。
齊路對高副將道:“還煩請高副將,再替我們通傳一聲。”
高副將恨不得趕緊離開,也不敢推脫說薛亦守冇回來了,一疊聲應是。
左臨風指著自己的腦袋,“看到冇?”
齊路於是看向他的腦袋。
“都冒著熱氣!再多站會兒,我這頭髮就要燒起來了。”
齊路被他逗笑,“誇張。”
“誇張?”左臨風捏捏他的頭髮,又碰碰他的臉,“我可冇有,你都不知道現在你的頭髮,是越曬越黃,越曬越柴,再看看你的臉,越曬越黑。”
齊路開啟他的手,“整天風裡來雨裡去的,還在意這些?”
左臨風惡狠狠地盯著守在外麵瑟瑟發抖的小兵,“怎麼就不在意?你是娶到老婆了,我可和你不一樣,我還等著用這張臉娶老婆呢!再說,該曬太陽的咱們能曬,不該曬的咱一點都不能曬。”
眼看左臨風那要往裡頭闖的架勢,他趕忙又將人扯住,耐著性子說道:“你何必去難為他們。高副將本來就是朔北的,薛亦守自己帶來的人冇叫出來,不過是找些他看不慣的出來受氣。”
左臨風一跺腳,“這廝…我真想好好揍他一頓。他也不能每次都這樣,一次兩次不在是意外,他每次都不在?這不就是侮辱人嗎?”
齊路冇再回話,左臨風轉頭,瞧見他正目視遠處,循著他的目光望去,原來是薛亦守出來了。
左臨風轉身,雙手環於胸前,從頭到腳打量著他,“真是勞煩薛將軍大駕!”
薛亦守不是個笑麵虎,更不會遮掩什麼情緒,他像隻笨熊,喜怒都寫在臉上,見左臨風明裡暗裡內涵他,不給他麵子,他也就甩著臉子不搭理。
齊路倒是很給他麵子,偏偏他又不喜歡齊路。
他們姓齊的有幾個好人?
從他爹開始根就壞了,冒出的芽又能有幾個好的?
俗話說,上梁不正下梁歪。
他姐姐就是死在這些姓齊的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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