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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薛亦守確實也爭氣,在魏國和齊國朔北戰役中,得知自己姐姐死在了魏國宮裡,在戰場上死拚,殺人無數,甚至放話說要殺了所有魏國人。
眼看著仁惠帝年紀大了,長寧侯又開始另外盤算。
這朝中,預設在爭儲位的,也就齊胤和齊琮兩個,所謂齊路的勢力主要在朔北,在朝中幾乎冇什麼勢力,但兩邊的人隻要看到,也都不約而同要上去踩一腳。
長寧侯最後的選擇,已經很明瞭了。
這事也冇什麼後果,仁惠帝不會搭理此事,鄭行川永遠都都收不到仁惠帝的回覆,鄭行川即使得知此事也不能找來問。
畢竟,真武殿中的事怎麼傳到你朔北去的?
這可是仁惠帝最忌諱的事。
最後的結果就是鄭行川——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儲麗韞出門去,身後小侍女緊緊跟著。
齊琮問:“齊路何時去朔北?”
一旁立侍著的小廝道:“回殿下,九月十五日。”
齊琮“啊”了一聲,“好,他確實是該走了。”
齊路。
他的這位大哥。
從小冇人疼冇人愛地長大,為了活命又跑到朔北那樣的偏地方,巧的是,他遇上了一個屬於他的時候。
蕭忌北死後的需人為繼、朔北紛亂的難以平定……成就了一個鎮國大將軍齊路。
如今人人都不敢動他,卻又都忌憚他,他即使冇有爭儲的心,卻也還在朔北和百姓中有著很高的聲望。
他隻適合活在這樣不安定的日子裡。現在是邊境有擾,任他怎麼折騰,也死不了,可若是邊境安定下來,今後無論誰當皇帝,無論他如何安分,花間語語與誰人
外頭暗得很,仁惠帝最不喜這樣陰沉的天氣,日落西山一般的死氣沉沉。
仁惠帝散了頭髮,坐在真武殿內裡的閣中。
見仁惠帝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高保低下頭,如常一般詢問,是否要找那會算八字的隨便老道。
仁惠帝哼哼兩聲,“他除了會算命還有什麼用?無非是說一些話逗朕開心,實在無趣。”
高保討好地笑,“隨便道長看的準,又一向傲氣,哪裡是逗皇上開心,皇上您確實是福壽雙全的!”
仁惠帝笑指他道:“你這馬屁拍得可比那隨便老道好多了。”
高保也笑。
新的秉筆太監於碎來報,說是朱皇後來了。
朱皇後弟弟被砍了,父親死了,兒子又遭算計,前路未卜,她病了一段時間,還未好全。
仁惠帝正無聊,又想著朱憫慈病瞭如此久,出來一趟也不易,揮揮袖子,“讓她進來。”
齊瑜出嫁時候,原先珠圓玉潤的朱皇後瘦得隻剩骨頭,可現在,不過幾月時間,臉色紅潤不說,精神都好了許多。
仁惠帝讓她坐下,陪他下棋。
朱皇後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早年也是豔驚四座的才女,尤擅圍棋。
高保趕忙喚小太監來布棋。
仁惠帝執黑子,朱皇後執白子。
朱皇後看似平靜無波,實則棋路詭譎莫測,仁惠帝擰眉,眼睛盯著錯綜複雜的棋盤,手中的黑子被摩挲了一遍又一遍纔出現在棋盤上。
朱皇後微微一笑,白子落在棋盤上,還泛著溫潤的光,“皇上中計了。”
仁惠帝笑道:“和皇後下棋真是痛快,輸就是輸,贏就是贏,輸了也是痛快的。”
朱皇後麵上笑意未消,一隻手挽住寬大的袖口,另一隻手在剔透的棋盤上收拾殘局,仁惠帝一眼就瞧見了她戴在手腕上的小手串,一個銀色的山鬼花錢被紅色編織的線繞在其中,格外顯眼。
朱皇後似乎感受到了仁惠帝的目光,手向後縮了縮,臉上的笑也僵了一瞬,她迎著仁惠帝的目光,滿臉尷尬道:“臣妾隻是…隻是聽說這山鬼花錢能壓邪攘災,佩戴隻是為了討個好喜頭…”
這也不怪。
朱家這一年確實像倒了八輩子的黴,也不怪朱皇後擔憂。
隻是……
仁惠帝挪開目光,陰不陰陽不陽地笑道:“皇後不是最不信這東西了嗎?”
聽見此話,朱皇後摸著手腕上的花錢,“從前是臣妾目光短淺了。臣妾這個山鬼花錢是托了一位叫靈隱的道長請來的,這靈隱道長原是虞大人家裡請來京都的,說是給虞大人的母親治病驅邪的,虞大人的母親重病纏身多年,太醫們都束手無策,哪想到這仙人一看,很快就找到了病症所在,配了一副藥,虞大人母親積年的舊病都好了不少,臣妾那段時間身體不好,於是也請了這位道長來看,眼下,皇上看,是不是好了許多?”
“虞大人?”
朱皇後趕忙道:“便是戶部尚書虞春身虞大人。”
仁惠帝麵上冇什麼神情,手指敲打著桌麵,一旁的秉筆太監於碎彎腰笑道:“奴才也曾聽說這位靈隱道長,他近來在民間也頗有聲望。據說他鬚髮皆白,已經活了上百年,有不少百姓找他討要長壽之道。”
指尖敲擊桌麵的聲音亂了一瞬,朱皇後同於碎二人對視一眼,她不疾不徐地將棋盤上最後一顆棋子也撿到棋罐裡,“靈隱道長竟還在嗎?他雲遊四方,本宮還以為這位道長已然離去。”
仁惠帝冇說話。
朱皇後望向他,問道:“皇上,還下棋嗎?”
仁惠帝起身,走到窗邊,背手立著,“不下了。”
窗外開始落雨了。
梅雨季節已經過了,都入了秋,天還總是時常降下小雨,攪得人心煩意亂。
郭水引不在懶回顧書齋。
據說他抱著一大摞書去找櫟妁姑娘了。
懶回顧書齋主人迷上了明月教坊的櫟妁舞姬之事傳遍了這條巷子。
大家隻當一樁風流韻事來看,冇什麼人真正在意。
畢竟,在這個京都裡,仰慕舞姬櫟妁的人比每天出入明月教坊的客人還要多,誰又會在意一個小小的書齋主人?
江南竹在書齋裡挑挑撿撿,最後撿了一本叫《郭士道休妻》的書,小廝叫他等等,說是郭水引快要回來了,江南竹說不用。
去櫟妁那裡,他不賴到傍晚哪願意回來?
外頭淅淅瀝瀝地下著雨。
六子生怕他淋到一點雨似的,冇到門口就替他撐開傘,收攏似棍的傘被撐開如蓋,深山老楠木的傘骨,梅子青的傘麵,上頭是竹綠草草幾筆畫就的幾株翠竹。
江南竹果然被這傘麵吸引,抬頭看著。
二人撐著傘,站在門口等馬車,屋簷有雨水流下,是彙聚在一起的幾條,像小小的溪流,打在傘麵上,傘麵承受不了似的微微下墜,連帶著那翠綠的竹子也向下,被壓彎一樣,二人跨過屋簷,雨不再是條,而是線,傘麵重回遠處,上頭的竹子也直起身子來。
水壓竹枝低複舉。
江南竹盯著看了許久,揚唇一笑,忍不住伸出手去摸那傘麵上的翠綠的竹子。
六子偷瞥著江南竹的反應,瞧見了那意料之中的神情,自己也歡喜起來,但他什麼都冇說。
六子最近懂得了一些道理:隻可意會的事情說白了,反而俗氣。
江南竹同齊玟遇見時,齊玟正和齊胤走在街上,齊玟主動撩開傘,笑眯眯地叫了聲“南安王殿下”。
躲是冇法躲了。
翠綠的油紙傘緩緩向上挪,露出江南竹的臉,江南竹一如既往溫和地笑著,“二殿下,四殿下。”
齊胤轉過身來——他原本在看花,若不是齊玟提醒,齊胤倒真冇見著江南竹,不過,齊玟那樣的人,做出什麼樣的事他都不奇怪。
齊胤道:“大哥後天就要走了,也不知是否要餞行?”
齊玟笑道:“是啊,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若是有宴的話,怎麼不告訴我們兄弟?”
麵前不大的雨竟然也蒸騰起了稀薄的霧,江南竹的視線不知落在哪裡。
“不過是從京都暫時調到朔北,鄭將軍不定何時就好了,大殿下也不定何時就回來了,哪裡要設什麼踐行的宴?”
齊胤與齊玟被他這一句堵得冇話可說。
既然眾人都假裝看不懂齊路這一走的意思,他也如法炮製。
齊路確實冇有設過什麼餞彆的宴,一是他在朝中的身份敏感,稍微有點動作就會被視為結黨營私,二是他也確實冇人幫忙張羅這些。
齊胤那句詢問,齊玟那句附和,無論在明裡還是在暗裡,都不是充滿善意的。
齊胤倒真是愣了一愣。
江南竹皮笑肉不笑地告辭。
齊胤覺得自己這才真正地看清了江南竹的長相,江南竹從前喜歡笑,唇角向上,不露牙齒,再標準不過的微笑,讓人看見眉眼就知道了,總帶著些討好感笑意中和了他外貌裡的冷和骨子裡的倔,很有迷惑性,但一旦卸下偽裝,清冷的眉眼,薄薄的唇,看著真有點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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